那东西的拳头砸空之后没有收力,指关节撞在徐舜哲身后的暗银色石柱上。
石柱从中间炸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出去,其中一块擦着徐舜哲的耳朵过去,在耳垂上削出一道血口。
徐舜哲没有管耳朵。他的刀已经切进那东西腰际三寸,刃口卡在光浆里,拔不出来。
那东西的光浆比肃清者的甲壳更黏,比玄铁的韧性更强,刀锋切进去之后被无数极细的光丝缠住,像陷进了一张活着的网。
“你拔不出来。”那东西说。它甚至没有低头看腰上的刀,空白的脸始终对着徐舜哲。
“我没打算拔。”徐舜哲说。
他松开刀柄。右手五指张开,甲片在指缝间立起来,像五柄短刃。
他侧身半步,避开那东西回防的左手,右手直直插向它面门。指尖撞在光浆表面,阻力从手腕传到肩胛,甲片发出极密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停。玄铁指骨穿透光浆外层,扎进那道裂缝里。
裂缝边缘的光丝像被激怒的蛇群,疯狂绞缠他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切割他的甲片。
那东西终于动了。它的右手从下方翻上来,一掌拍在徐舜哲左肋。
这一掌比刚才那一脚更重,徐舜哲整个人被从侧面推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他翻了个身,单膝跪地,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尖。
“你的右手插进我的面门,是想读取数据。”那东西说。它站在原地,腰上还插着三尖两刃刀,面门上五个指洞正在缓慢合拢。“你放弃攻击,换了一次接触。你在我体内留了东西。”
“对。”徐舜哲站起来。他用左手背抹了一下嘴,血在甲片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你留了什么。”
“陨星的底层代码。”徐舜哲说。“银躯消散的时候把最后一段代码塞进了我的骨骼里。后来我把它转到了刀上。刚才我插进你面门的那一下,把刀身上的残留全灌进去了。不多。但够用。”
那东西低下头。它第一次低头。空白的脸面朝自己的胸口,暗紫色的光浆在体内翻涌了一阵,像一锅被搅动的沥青。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内,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
“你在污染数据。”它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平里夹了一丝极细的杂音,像琴弦上落了一粒沙。
“我在让你变慢。”徐舜哲说。他抬手,五指收拢,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的右臂抽搐了一下。只一下,幅度极小,像有人用针扎了它的神经。但它抽搐了。暗紫色的光浆从右手指尖开始紊乱,逸散的光丝变得断断续续,像电压不稳的灯。
“底层代码的功能是锁定陨星碎片的权限。”徐舜哲说。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肋的伤在走动时扯得他每一步都像在踩自己的肺,但他没有停。
“陨星碎片是你们投在地球上的监视器。它的底层架构里有权限锁。银躯破解了那个锁,把钥匙留在了刀里。现在钥匙在你身体里。”
那东西的右臂又抽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整条光浆凝成的手臂从肘部往下开始融解,边缘像被火烧化的蜡,一滴滴往下掉。
“你在溶解我的载体。”那东西说。它的声音终于变了。音调里那种极稳极平的底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透出来的东西比暗紫色的光更冷。
“你造这个载体的时候,用了银躯的数据。”徐舜哲说。他又往前一步,刀还插在那东西腰上,刀身银光在暗紫色光浆里像一条不肯熄灭的灯芯。“银躯在你的网络里是什么权限级别。”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的右臂已经完全融解了,暗紫色的光浆从断口处往下淌,落在暗银壳面上,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焦孔。它的左臂在颤抖,五根光指张开又握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活物。
“你们用银躯的模板造了这个身体。”徐舜哲说。“你们把它的战斗基底调出来,反向构造,再灌进你们的意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做出一个比我强的载体。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那东西说。声音更闷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冒。
“银躯恨你们。”徐舜哲说。“它在地球上待了四十六亿年。它看着你们把一颗活着的星球变成实验场。它恨你们恨到宁愿消散也要把底层代码留给我。你们用它的数据造的这个身体,从根上就带着它的恨。”
那东西的左臂终于也撑不住了。光浆从左肩开始塌陷,整条手臂像被抽掉了骨架的泥塑,软软地垂下来。那东西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空白的脸上终于裂开第二道缝。这道缝从面门正中一直裂到下颌,里面透出比之前更深的暗紫色,深得发黑。
“你在拖延时间。”它说。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似于咬牙切齿的质感。徐舜哲第一次在它的话里听到了情绪。
“对。”徐舜哲说。
“你体内的甲片在重新充能。地球意志在恢复。你在等。”它抬起那张裂成两半的脸,裂缝里的暗紫光剧烈翻涌。“你以为我会给你时间。”
“你不会。”徐舜哲说。“但你拦不住。”
那东西动了。它仅剩的左手朝徐舜哲挥过来,光浆在飞行途中拉成一道极细的紫线,像一根鞭子。徐舜哲没躲。刀还插在对方腰上,他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硬接那道光鞭。
光鞭抽在他掌心。甲片炸开一片,碎片飞溅。他的左手虎口裂到手腕,血喷出来。但他抓住了。玄铁指骨收拢,把光鞭攥在手里,光浆在他指缝间疯狂挣扎,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你造这个身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徐舜哲说。他的左手在冒烟,光浆的高温在灼烧甲片内侧的皮肉,焦味从指缝里往上蹿。“你们要我活着。你们要完整的数据。你们不杀我,因为死了的数据没用。”
那东西的脸裂得更开了。裂缝从面门一直延伸到后脑,整张空白的膜正在从中间碎开。它没有回答,但徐舜哲能感觉到从它体内传出一股巨大的拉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拼命拽它。
“你们回收不了我了。”徐舜哲说。
他右手握住刀柄。刀身还嵌在那东西腰际,刃口周围的光浆还在翻涌。他手腕一翻,刀身横转,刃口从竖切变成横切。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声响,像一口沉在海底的钟被敲了一下。暗紫色的光浆从伤口处大量喷涌,整具载体从腰部开始裂开。
徐舜哲没有停。他把刀拔出来,刀身离开光浆的瞬间带出大量紫色光丝,像从伤口里扯出一把活着的神经。
那东西的上半身往后倒,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断口处光浆翻涌,试图重新接合。
他补了一刀。从下往上,刀尖穿透断裂面,银光灌进光浆深处。那东西上半身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面门上的裂缝彻底碎了。整张空白的膜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张被撕开的面具。
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骨骼。没有器官。只有一团极小的、正在快速坍缩的暗紫色光点。光点缩到针尖大小,然后灭了。
暗银色的壳面上只剩一摊正在冷却的光浆残渍,和一具从腰断成两截的空壳。
空壳在几秒内干瘪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果皮,最后只剩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贴在地面上,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徐舜哲站在残渍前,刀垂在身侧。他的左手还在冒烟,掌心被烧得焦黑,甲片边缘融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被风吹散,脸上没有表情。
“爽了?”地球意志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很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不。”徐舜哲说。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悬浮在半空的屏幕群。那些屏幕还亮着,但画面全变了。所有屏幕都变成了一片灰色,像电视机失去了信号。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还留着,笔画正在慢慢变淡。
“你杀了载体。”那行字在消失前闪了一下。“数据不会消失。你只是删掉了一个副本。”
“那就删到你们没有副本为止。”徐舜哲说。
屏幕全暗了。暗银色的平原重新陷入寂静,只剩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声音。他站在那摊残渍前,甲片上的紫纹慢慢暗下去,后颈处传来一阵极深的刺痛。
“地球意志。”他说。
“嗯。”
“你刚才在吸什么。”
沉默。地球意志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浮上来,比之前更轻。“我在吸那些光浆残渍。那东西是暗紫色的,和肃清者的甲片同源。我可以用。”
“用在哪。”
“甲片。”地球意志说。“你身上的甲片正在脱落。肃清者的外壳撑不住跨维度的应力。刚才那一战,甲片接缝处裂了至少十七处。如果再来一次,你全身的甲片会同时碎掉。”
徐舜哲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层甲片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烧焦的皮肉。后颈的膜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往外渗。
“你能修。”他说。
“能修一部分。”地球意志说。“我需要更多时间。刚才你打那个载体的时候,我在吸收残渍。残渍里的能量密度很高,够我撑一阵。”
徐舜哲把刀插进壳面,双手搭在刀柄上。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尽,突然想起一件事。
“哈迪尔。”他说。
“什么。”
“他可是给我留了一手。”徐舜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