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从滂沱变成了连绵的、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像之前那样令人心烦意乱了。
卧室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上。
腰间的酸胀还在隐隐提醒我身体的负担,但更沉重的是心里那种淤塞感。和江予安之间那场算不上争吵、却比争吵更让人无力的僵持,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
我知道他疼,知道他难受,更知道他那些“拖后腿”的话背后,是比身体疼痛更难忍受的自尊折损。可我呢?我的疲惫和偶尔的情绪,难道就必须为他那庞大的痛苦让路,永远保持耐心和温柔吗?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委屈。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苏曼。
“月月!”她声音轻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沈煜明出差了,本小姐今晚孤家寡人,能不能去你家蹭饭?想念江律师的手艺了!”
我握着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江予安现在的情况,别说做饭,自己坐起来都困难。而我自己……此刻完全提不起劲钻进厨房。
“别来我家了,”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做出了决定,声音因为之前的情绪还有些低哑,“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
“出去吃?”苏曼愣了一下,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你家江律师不在家?还是……你俩有啥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避重就轻,“就是不想做饭。出去吃方便,还能聊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曼爽快地说:“行啊!正好我知道新开了一家云南菜馆,据说米线特别地道,去试试?你现在这情况,能吃辣吗?”
“微辣应该可以。”我说。
“那好,地址我发你。半小时后见?”
“嗯。”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苏曼从头到尾没问江予安要不要一起。这大概是闺蜜间的默契,她听出了我声音里的疲惫和想要“出去”的意愿。果然,没过几秒,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月月,”她压低了点声音,“你家江律师呢?你带他吗?”
我看了一眼卧室门,深吸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当然不带。我们闺蜜聚餐,带他干嘛?”
话说出口,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刺痛,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叛逆的坚决取代。我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不用小心翼翼照顾谁情绪、不用反复思考措辞的空间。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明白!”苏曼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了然和支持,“那就咱俩,好好吃一顿!姐们儿最近可也有好多事要跟你分享!”
放下手机,我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雨声沙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一半。江予安还是之前的姿势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听见我进来,他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线条有些僵硬。
“江予安,”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会儿要跟苏曼出去吃饭。你自己在家,可以吗?晚饭我帮你叫外卖,或者冰箱里有中午剩的粥,热一下就能吃。”
我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我没有问“我能出去吗”,也没有问“你觉得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他我的决定。
江予安沉默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填补着这片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别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又隐隐升腾起来。但我忍住了。我知道,此刻若再说什么,很可能又会演变成新一轮的疲惫对峙。
“止痛药和水在床头柜上,”我继续用平稳的语气交代,“如果疼得厉害,记得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又是一声模糊的“嗯”。
我站了几秒,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我开始穿外套。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头发时,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神色是掩不住的倦意,但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即将获得短暂自由的、微弱的轻松。
我知道把疼痛中的他独自留在家,或许有些“残忍”。但继续留在那个低气压的房间里,对着他自我封闭的背影和我的满腹委屈,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也毫无益处。
我需要一点距离,需要朋友的陪伴和毫无负担的闲聊,需要暂时从“照顾者”和“被愧疚感折磨的丈夫”这个紧绷的角色设定里抽离出来,只是做一会儿林月。
拿上包和钥匙,我再次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我走了。”我对着门里说。
里面依旧安静。
我抿了抿唇,转身,打开了入户门。外面楼道里的光线和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些微凉意。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寂静和雨声。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那丝微弱的轻松里,又掺进了一点复杂的空茫。我不知道这顿晚饭会怎样,不知道回来时,家里的气氛会是更冷,还是会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但至少此刻,我走在去找苏曼的路上。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吸入肺里,带着一种冲刷过的洁净感。
手机震动,苏曼发来了餐馆的定位,还有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回了个“马上到”,加快了脚步。
就让今晚,暂时属于我和苏曼,属于热腾腾的米线,属于不需要解释的倾诉,属于久违的、纯粹的闺蜜时光吧。
至于家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和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情绪残局……
等我充好电,再回来和他一起慢慢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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