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隘北三十里,西凉军新扎骑兵营地。
风雪比前几日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营地外围的哨兵裹着两层皮袄,依旧冻得直跺脚。自粮草被烧、马匹惊散后,楚怀城下令全军后撤十里重整,警戒提高到了最高级别。
中军大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楚怀城坐在案前,盯着摊开的地图,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副将端来的晚饭早已凉透,一口没动。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寒气。白狐晏殊走了进来,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的中年文士,依旧一身素白长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怀城,歇歇吧。”晏殊把酒葫芦放在案上,“再看,地图也看不出花来。”
楚怀城抬头,眼中有血丝:“先生,那夜的袭击者……还没线索?”
“没有。”晏殊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特制火药,掺了北疆的痒痒粉和辣椒粉。袭击者人数不多,不会超过五人。来了,炸了,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五人……”楚怀城手指敲击桌面,“五人就能把我的骑兵营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不是普通人。”晏殊喝了口酒,“要么是燕王暗中培养的死士,要么……是第三方。”
“第三方?”楚怀城皱眉,“西凉境内,除了燕军,还有谁?”
晏殊没直接回答,反问:“怀城,你觉得袭击者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帮燕王多撑几天。”
“只是拖延时间?”晏殊摇头,“若真是帮燕王,为何不直接袭击主营?为何只炸粮草马匹,不杀士兵?这手法,更像是……试探。”
楚怀城眼神一凝:“试探?”
“试探你的应变能力,试探西凉军的韧性,有人在暗中看着,看你怎么应对意外,看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谁?”
“猜不透,但能猜到一点——此人能耐不小,心思很深。怀城,这场围困战,怕是不简单了。”
“先生,若你是那袭击者,接下来会怎么做?”
晏殊手指蘸了酒水,在案面上画了条线:“若我是袭击者,试探了一次,得到结果了。若结果满意,就该现身了。若结果不满意……”
“会怎样?”
“会再来一次,把你逼到绝境,看你在绝境中……会不会方寸大乱。”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急报!”
亲兵冲进帐内,脸色煞白:“北边……北边粮道被劫了!”
楚怀城霍然起身:“什么?!”
“刚到的消息,”亲兵喘着粗气,“从金城运来的第二批粮草,在狼牙谷遭袭,粮车……全被烧了!”
楚怀城脸色铁青。
狼牙谷,离这里八十里,是金城到黑石隘的必经之路。第一批粮草三日前被烧,第二批现在又出事……
“第三批粮草什么时候到?”楚怀城声音发冷。
“按计划……五天后。”亲兵声音发颤,“但金城那边说,大雪封路,可能要推迟。”
晏殊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
“怀城,”晏殊轻声道,“绝境……来了。”
楚怀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只剩沉静。
“传令,全军粮草减半发放。骑兵营分出五百人,往北搜查袭击者踪迹。步兵营前压十里,做出强攻态势。”
“将军,”副将忍不住道,“粮草减半,士兵们……”
“饿两天,死不了,但若让燕王突围出去,咱们都得死。”
副将咬牙领命。
帐中只剩楚怀城和晏殊。
“先生,”楚怀城看向晏殊,“你怎么看?”
“粮道被劫,不是巧合,狼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押运的三百士兵都是西凉老兵,能让他们失手,袭击者至少五百人,而且是精锐。”
“燕王还有余力分兵五百劫粮?”
“按理说没有,但若那第三方出手相助,就难说了。”
楚怀城盯着地图,手指从黑石隘移到狼牙谷,又移回主营位置。
“先生,如果你是袭击者,劫了粮草,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等你军心浮动,等你被迫撤围,或者……等你冒险突围。”
“我不会撤围。”楚怀城斩钉截铁。
“那就只剩一条路,速战速决,在粮尽之前,强攻黑石隘,拿下燕王。”
楚怀城沉默了。
强攻黑石隘,不是不行。但隘口地势险要,燕军困兽犹斗,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就算拿下燕王,这三万西凉军,怕是也要折损过半。
值吗?
“还有一个办法。”晏殊忽。
楚怀城抬头:“先生请讲。”
“围点打援,燕王被困,蓟城那边迟早会得到消息。慕容垂的儿子慕容恪,如今镇守蓟城。以慕容恪的性格,知道父亲被困,必会率军来救。”
“先生的意思是……”
“放燕王突围,但在半路截杀。同时,派一支奇兵北上,伏击蓟城援军。”
楚怀城眼睛亮了。
好一个围点打援,一箭双雕。
“可粮草问题……”
“粮草问题,反而是契机,咱们粮草短缺,燕王知道。燕王粮草也短缺,咱们也知道。若咱们‘被迫’撤围,燕王会不会信?”
楚怀城懂了:“先生是说……诈撤?”
“对,做出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的假象,撤围三十里。燕王见状,必会突围。等他出了隘口,到了开阔地……”
“那就是他的死期。”楚怀城接话,眼中杀气凛然。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不过,”晏殊补充,“这个计划,有个变数。”
“第三方?”
“对,那第三方若真是帮燕王,咱们诈撤,他们会不会看出破绽?若他们提醒燕王,计划就败露了。”
“先生,你说那第三方……真的完全站在燕王那边吗?”
晏殊一怔。
“若真是完全站在燕王那边,三日前袭击骑兵营时,就该下死手,而不是只炸粮草马匹,这次劫粮道,也是烧粮不杀人。这手法,不像帮燕王,倒像……试探我。”
晏殊眼睛渐渐睁大。
试探。
这个词,刚才说过。
“怀城,你的意思是……”
“那第三方,可能不是敌人。”楚怀城眼中闪过明悟,“至少,不完全是敌人。”
“那是……”
“不知道。”楚怀城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第三方,在看着我。看我如何应对危机,看我有没有资格……成为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晏殊沉默了。
这个猜测,太大胆。
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可能。
谁会在西凉境内,有这般能耐,又有这般闲心,来试探楚怀城?
“不管是谁,”楚怀城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既然要看,就让他看个够。看我楚怀城,有没有资格被他看在眼里。”
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傲气,扑面而来。
晏殊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楚怀城。
绝境中,方显真金。
“那计划……”晏殊问。
“照旧,诈撤,诱敌,伏击。至于那第三方……他们若真在看着,就让他们看看,西凉楚怀城,不是浪得虚名。”
命令很快传下。
当夜,西凉军开始“混乱”。
先是骑兵营有几处帐篷发生争吵,声音很大,传得老远。接着有士兵“醉酒闹事”,被军官当众鞭打。然后粮草官“不小心”说漏嘴,说粮草只够三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黑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