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柏那句“得由孩子们来决定”,说得平和,却将樊景琰所有后续的话都轻轻挡了回去。
樊景琰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推诿,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宣告——茶果庄园,乃至平华村未来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其核心创造者和主导者,已经悄然换成了年轻一代。
急不得。
他脸上笑容不变,顺着话锋便转了开来:
“林里正所言极是,少年人意气,最是可贵。那樊某便拭目以待,看看小东家们有何高见。”
气氛微妙的僵持被林文松适时打破。
他上前一步,笑容爽朗热络:“樊东家,樊掌柜,正巧今儿茶果庄园的小东家们做东,要款待贵客。
他们知道二位要来,早几日就开始张罗了,准备了一桌午饭。咱们不如先移步宴会厅?天大地大,吃饭为大嘛!”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带着几分亲近的打趣:“说起来,您二位可是咱们茶果庄园落成后,正经请进来的第一批客人。
上回竣工验收摆酬谢宴,那都是在庄园外头的空地上凑合的,可没在里头正经吃过一顿呢!”
“午饭”二字入耳,樊景琰眼前几乎是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红袄、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丫头——果果。
那个总能从嘴里蹦出些惊人美食构想的小囡囡。上次的玉米宴、之前的种种新奇吃食,哪一次没让他这尝遍南北的老饕眼前一亮?
他心头的些许滞涩,顿时被这期待冲淡了不少。
是啊,天大地大,吃饭为大。何况是那小厨神张罗的饭?先饱了口福,席间再观形势,徐徐图之,未必不是良策。
“哦?”樊景琰眉梢微挑,眼底漾出真切的笑意,“小东家们亲自张罗的?那樊某可有口福了。文松兄,请!”
旁边的樊掌柜,脸上更是藏不住喜色。
他与平华村打交道最久,对果果那“小厨神”的名头深信不疑,更是打心眼里喜欢敬重那个灵气逼人的小娃娃。
一听是孩子们,尤其是果果参与准备的饭食,他肚子里的馋虫比脑子动得还快,连忙拱手:“有劳有劳!咱们可要好好尝尝小东家的手艺!”
一行人气氛融洽地出了门,沿着庄园内清幽的碎石小径,朝涵碧院的主宴会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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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暖意融融。
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果果今日穿了身大红色绣金梅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各系了条红绸带,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她被哥哥姐姐们推到前头当“小迎宾”,此刻正努力站得笔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来客。
见到樊景琰和樊掌柜走近,小人儿有模有样地敛衽一礼,奶声奶气地开口:
“欢迎樊东家、樊伯伯光临。我们准备了粗茶淡饭,还请贵客不要嫌弃。”
这话显然是大人教的,说得一板一眼。
可说完后,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认真地补充道:
“我们准备的是好吃的粗茶淡饭,很好吃的!”
厅内原本有些正式的气氛,被这稚气的一补充,瞬间松动了。
樊景琰忍不住笑开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果果的眼睛,故意逗她:“哦?粗茶淡饭还有好吃的?”
“嗯嗯!”果果用力点头,小脸认真极了。
“爹爹说是‘粗茶淡饭’,可我们的茶是芝兰姐姐做的,是最好的茶!
我们的饭是酱肉香肠饭,用了陈爷爷家最好的酱油做的,可香了!
还有孙婶婶做的干锅花菜、江婶婶做的反沙香芋、黄豆爷爷做的冻豆腐、我爹爹伯伯们做的江湖和山河丸子……都是最最最最好吃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把今日的菜名报了个七七八八,小模样又认真又着急,生怕客人不信。
满厅的人都笑了起来。
林守业走上前,笑着将果果搂到身边,朝樊景琰拱手:“小孩子家不懂事,让樊东家见笑了。”
“哪里,”樊景琰站起身,眼中笑意未退,“童言无忌,最是真挚。听着这些菜名,樊某已是食指大动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从果果嘴里报出的这些名字,一半他都未曾听过,可光是“酱肉香肠”、“干锅花菜”、“反沙香芋”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便足以勾起一个老饕的全部好奇。
众人依序入座。
主桌坐了樊景琰、樊掌柜、林守业、林文柏、林文松,以及特意请来作陪的欧阳华、王大力。旁边几桌,则是村里各作坊的坊主和家眷。
众人坐定,林芝兰从次桌站起身,走到主桌前,敛衽一礼。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青竹的袄裙,头发绾得简洁,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樊东家,樊伯伯,”她的声音清亮柔和,“今日是茶果庄园第一次正式待客,也是我们平华村这一年来新出产的汇报宴。这桌饭菜,是我们兄弟姐妹们一起准备的,希望二位喜欢。”
她话音落下,第一道菜便由刘长康和林怀远两个力气大的孩子稳稳地端了上来。
还是那个黄铜暖锅,红白分明,热气腾腾。
这次起身介绍的是林睿。
少年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棉袍,显得精神奕奕。他走到暖锅旁,朗声道:
“樊东家,这是茶果庄园将来待客的特供菜品。红锅名为‘一桶江湖’,白锅名为‘一桶山河’。
正如您所见,茶果庄园背倚青山,内含溪流,未来的产出,便在这‘江湖’与‘山河’之间。河鲜山珍,皆是本色。”
他说着,林怀远和刘长康已上前,将各色丸子倾入锅中。红的白的丸子滚入沸腾的汤底,不一会儿便浮浮沉沉,香气四溢。
樊景琰看着那锅中景象,心中暗赞。
这菜不仅味道诱人,名字与意境更是绝配,若放在樊楼,单是这“一桶江湖山河”的名头,就足以成为雅集的招牌谈资。
暖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第二道菜上来了。
是孙氏亲自端上来的——一口铁锅直接端上桌,里头是油亮亮、红艳艳的花菜,配着薄薄的五花肉片、干辣椒、蒜瓣,还在滋滋作响,一股霸道的焦香混着辣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有金起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平华村今年试种了新菜,花菜。这东西产量高,一亩地能出别处三四倍的量,而且吃法多样。
我们今日做的是最有锅气的一种——干锅花菜。请樊东家尝尝,这新菜可还入得口?”
樊景琰夹了一筷子。花菜炒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内里脆嫩,吸收了五花肉的油脂和辣子的香气,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更难得的是,这做法他从未见过——铁锅直接上桌,保温生香,颇有野趣。
“妙!”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做法新鲜,滋味也足。”
第三道是反沙香芋。江依心亲手做的,芋头切成匀称的条状,炸得外酥里糯,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撒着炒香的白芝麻。
“香芋在京中也有,”李有金继续介绍,“樊楼有名的蜜汁桂花香芋,我们也听说过。
今日我们换个做法,叫‘反沙’。这糖霜裹得薄匀,入口即化,不黏不腻,是另一种风味。”
樊景琰尝了一块。糖霜在口中化开,清甜不腻,紧接着是芋头纯粹的粉糯香甜。确实与蜜汁做法截然不同,更显本真。
接着端上来的是鹰嘴豆冻豆腐。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颜色微黄,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看着就嫩滑。
这次站起来的是林怀远。平日里最好动的少年,今日却显得格外沉稳:
“这道菜用的,是今年另一新物产——鹰嘴豆,也叫回鹘豆。此物在我大宋境内极少种植,我们也是偶然得之。它比寻常豆子更饱腹,出浆率也高。
除了做豆腐,做豆酱、点心都极好。今日这冻豆腐,腊月里吃最是合适,待会儿下在暖锅里,吸饱了汤汁,滋味又是一变。”
他顿了顿,又道:“便是那‘一桶江湖’的辣锅底,也添了我们新制的鹰嘴豆豆豉,香气更厚,辣而不燥。樊东家待会儿可以细品。”
樊景琰听得心中连震。
新菜式、新食材、新用法……这些孩子介绍起来条理清晰,连特点、用途都说得明明白白,哪里像是山村孩童?分明是精心准备过的产品推介!
冻豆腐之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林秀茹和几个兰心班的姑娘,端着一个大红木漆盘走了上来。盘上盖着素白的细棉布,引人无限遐想。
小姑娘走到主桌前,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揭开了盖布。
“哗——”
即便是在座见多识广如樊景琰,也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漆盘上,是五色茶果子。
不是普通的糕点,而是一件件精巧的艺术品:
灯笼形的,透着红光,仿佛真的能点亮;
元宝形的,金灿灿,胖乎乎;
腊梅形的,花瓣层叠,似有幽香;
鞭炮形的,一串串,红得喜庆;
还有做成福字帖模样的,上头细细描着金边。
每一枚都只有孩童掌心大小,却做得纤毫毕现,色彩柔和自然,看着便不忍下口。
“樊东家,”林秀茹的声音还有些紧张,却努力说得清晰,“您尝过我们之前送的茶果子。
今日这是新春特制的‘五福临门’。馅料有鹰嘴豆豆沙、太空莲莲蓉、咸蛋黄、红枣栗子,还有新出的香芋泥。”
樊景琰的目光粘在那盘茶果子上,几乎移不开。
他想起林怀安和林毅带到京城的那两盒茶果子以及两罐苹花茶和灵花蜜。
那些东西在樊家内部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只有他自己清楚——老太爷多年的咳疾饮了苹花茶后竟舒缓了许多,夫人自小就有的固疾因灵花蜜调理而日渐康健。
那些东西,早已被家族视为“秘宝”,不示外人。
而眼前这些……这些已然超越了“点心”的范畴。
这是节礼,是雅物,是能登大雅之堂、作为重要人情往来的珍品!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动了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去取一枚细看,可看这架势,似乎还有菜?
果然,刘长康和林怀勇一同站了起来。
两个半大少年合力抬上一个小砂锅,轻轻放在桌中央。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酱香混着饭香肉香扑面而来,热气蒸腾。
“最后是主食,酱肉香肠砂锅饭。”刘长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酱肉和酱香肠,是我们为年节新试的吃食。
比起腊肉腊肠,好处是制作快——用陈氏酱油为主料,几日便可食用,无需熏制。
但滋味更鲜,肉汁丰足,做成砂锅饭,米粒吸饱了酱汁和肉香,锅底还有一层焦脆的锅巴。”
林怀勇接口,语气里带着朴素的祝福:“这饭寓意也好——锅中丰盛,满堂飘香,愿日子饱足,步步登高。”
至此,所有菜品上齐。
暖锅咕嘟,干锅滋滋,茶果子静美,砂锅饭浓香。一桌之上,煎炒烹炸、蒸煮焖炖,几乎涵盖了所有烹饪手法;山珍河鲜、五谷菜蔬、点心主食,品类齐全,层次分明。
这哪里是一顿简单的午饭?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方位的“成果博览会”!
樊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桌菜肴,最后落在厅中这些孩子们身上——从主事的芝兰,到介绍的林睿、李有金、林怀远、林秀茹、刘长康、林怀勇,再到那个最初迎宾的小果果。
他们或沉稳,或朝气,或灵秀,或朴拙,却个个眼神清亮,举止有度。
平华村的未来,就在这些孩子身上。
而他之前想的,仅仅是把这里当作“食材基地”……
樊景琰端起面前的茶杯,杯中茶汤清亮,香气幽长。
他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清润甘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气。
“这茶……”他看向芝兰。
少女微微颔首:“是恩师万嬷嬷教授的特殊手法炮制的。嬷嬷说,茶如人,需慢慢养,慢慢品。”
万嬷嬷。
这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樊景琰心中那片已不平静的湖面。
他看着杯中清茶,看着满桌佳肴,看着眼前这些生机勃勃的孩子。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策略,或许都需要重新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