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由岳奕谋麾下厢军主持修筑的、连接镇上与平字四村的青石大道,全线贯通。
竣工仪典选在镇外三里的路口举行。文县尊、岳指挥使、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的樊景琰,以及平华、平安、平正、平分四村的里正耆老,齐聚一堂。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
这条路的意味,远不止脚下这些平整坚实的青石板。
它是血脉,从此平华村的物产可以更快、更稳地流向镇上、县里,乃至更远。
它也是通道,让外界的目光、机遇,乃至压力,都能更直接地抵达这个曾经偏僻的山村。
仪典过后第二天,樊景琰便带着樊掌柜,轻车简从,直奔平华村。
自四月玉米采摘大会一别,他已八月有余未曾踏足此地。
马车驶过新修的大道,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樊景琰闭目养神,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樊掌柜每月都有详信送往京城,平华村这大半年的变化,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村学已成,四村孩童汇聚,无形中绑定了人心;
女子班异军突起,茶果子、莲花酥、新娘花冠名动镇上,这不仅是手艺,更是文化雅趣,价值不可估量;
村里又出新菜种——新菜鹰嘴豆、花菜;
林家孩子们竟不声不响又建了个“茶果庄园”,而最让他警铃大作的,是这庄园的工程,竟是由岳奕谋直接安排的退伍工程队一手包办,完全绕开了他樊家!
还有林芝兰……那个他曾惊鸿一瞥的沉静姑娘,赴州府学艺,竟师承万嬷嬷。
万嬷嬷!那个在太后面前都能说上话、一身本领与人脉深不可测的宫中旧人!
她赠茶籽、寻养老之地的规矩,京城里稍微有些门路的人家谁不知晓?
若她真有一日落脚平华村……
樊景琰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平华村,已不再是他最初设想中那个可以轻易掌控的、纯粹的优质食材基地。
它像一株生长过快的奇树,枝桠开始伸向了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军方、潜在的宫廷关系、自身蓬勃的文化与创造力。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必须来,必须亲眼看看,必须重新评估,也必须……把这条越来越壮硕的“根”,更深地捆在樊家这艘大船上。
“五爷,到了。”樊掌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樊景琰睁开眼,掀开车帘。
村口已焕然一新。青石垒砌的村门古朴大气,门楣上“平华村”三个字沉稳有力。
马车驶入,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清润舒适的感觉便扑面而来,与外头干燥凛冽的冬日气息截然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沿途所见:
别处早已是白雪覆地、万物凋敝,可平华村的民居院落里,竟还能看到一片片绿意盎然的菜畦,点缀着红彤彤的辣椒、紫莹莹的茄子。
几个工坊烟囱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混合着豆酱的醇厚、辣味的辛香、还有隐约的甜香,秩序井然,生气勃勃。
往来村民面色红润,步履轻快,见了他这陌生的华贵马车,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无怯懦拘谨之色。
“果真……大不一样了。”樊景琰低声自语,眼中神色复杂。
他拜见林家人后,没有直奔主题要求谈判,而是依着旧例,先请林文柏带他在村里走走看看。礼节周全,态度恳切。
林文柏自是应下,与林文松、李文石等人一道,陪着这位贵客,从村头走到村尾。
他们先看了工坊区。
孙氏辣味坊里,新出的“豆瓣辣酱”、“菌菇辣酱”让樊景琰驻足良久;
林氏豆酱坊里,“五香豆豉”、“鹰嘴豆豆豉”已形成系列;
黄家豆腐坊的伙计正将泡发的鹰嘴豆与黄豆混合研磨,空气里弥漫着别样的豆香。
一切都在扩大,在深化,在精细化。
“这鹰嘴豆制品,口感似乎更为细腻?”樊景琰拈起一块新出的鹰嘴豆干尝了尝。
“是,鹰嘴豆油脂更丰,做出来的豆制品别有风味。目前还在试,开春后才会在村里推广。”林文松笑着解释,语带保留。
樊景琰点头,记在心里。
村学是他们停留较久的一处。看到窗明几净的课堂、充实的藏书阁、以及射圃里学子们用过的器具,樊景琰心中震动不小。
这哪里是寻常村学?其规制、其气象,已不输镇上乃至县里一些好的书院。
尤其是看到“兰心阁”里,墙上挂着的女子班的姑娘们在温妙莺指导下的习画,让他驻足许久。
最后,他们来到了山脚下的茶果庄园。
穿过一片预留的、尚显空阔的果园坡地,沿着潺潺溪流上行,涵碧院的建筑群豁然出现在眼前时,樊景琰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白墙,灰瓦,静立于冬日的山峦溪涧之间。
回廊曲折,亭台错落,一切依山就势,浑然天成。没有朱漆金粉的炫耀,只有一种质朴到极致、而后升华出的清雅与宁静。
溪水淙淙,竹影萧疏,即便在万物休眠的冬季,依然透着一股勃然的生机与灵秀之气。
这……这是一个偏远山村能拥有的产业?
樊景琰恍惚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江南某处底蕴深厚的私家园林,或是京郊某位雅士隐居的山庄。
“这……便是茶果庄园?”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叹。
“是孩子们胡闹,想着有个地方读书习艺、侍弄花果。”林文柏语气平和,带着长辈谈起晚辈杰作时那种含蓄的骄傲。
“得了村学里夫子不少指点,岳指挥使又派了得力的工程队帮忙,这才勉强成了个样子。
里头还空得很,待开春移了果树茶苗,才算真正活过来。”
樊景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胡闹”?若这是胡闹,天下多少匠师该汗颜了。
“村学夫子指点”——文化底蕴。
“岳指挥使派工程队”——军方关联。
“孩子们想着”——未来的主人与无限可能。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又都巧妙地避开了他樊家最想掌控的环节。
他随着林文柏走进庄园,沿着溪流漫步,看过临水的茶室、掩于竹后的书斋、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越是细看,心中那份“必须牢牢抓住平华村”的紧迫感就越是强烈,但同时,一种隐约的无力感也随之滋生——眼前的平华村,似乎已经具备了某种“自成一格”的底气。
“林里正,老族长,”樊景琰在一处临溪的敞轩停下,望着清澈见底的溪水,终于缓缓切入正题,“此番前来,一是恭贺大道贯通,庄园落成;二是……带来了朝廷的恩典。”
他转过身,神色郑重:“经樊家上下奔走,贵村的胡麻油、三色灵鱼、太空莲、豆豉辣酱,已正式录入朝廷贡籍,成为岁贡之物。”
林文柏和林文松等人对视一眼,虽早从邢夫子和岳奕谋处得了风声,亲耳听到正式消息,仍是心头一震。
成为贡品,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文县尊因举荐之功,得了朝廷嘉奖。”
樊景琰继续道,语气诚恳,“朝廷对平华村的回赐亦厚:赋税再免四年,加之先前献玉米种的五年之免,共计九年。
此外,朝廷还将拨付钱粮,在这条新修的大道上,于平华村段修建一处官驿。”
九年免税!官驿!
这消息比成为贡品更让林文柏二人呼吸一促。
这意味着未来近十年,村中积累将极为可观;
而官驿的设立,不仅便利交通,更将大大提升平华村的地理重要性。
樊景琰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些筹码的分量足够了。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恳切:
“这些,是樊家对盟友的一点心意,也是我们诚意的体现。如今平华村气象日新,未来不可限量。
樊某此来,便是希望与贵村商议,将这合作之谊,再深化一层,订立新约。
不仅限于现有产出,未来这庄园所出、女子班所创、乃至村中任何新物产,樊家都愿以最优惠的价格,最畅通的渠道,与贵村共享其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精致的庄园,意有所指:“如此仙境雅业,所出必是精品。樊某希望,它能通过樊楼,呈于天下贵人面前,不负其灵秀本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林文柏没有立刻回答。
成为贡品,享有殊荣;免税修驿,实惠巨大。
樊景琰的姿态放得足够低,条件也开得足够好。
可他也听出了弦外之音——樊家想要的,是更全面、更深度的绑定,尤其是对这新生茶果庄园的优先乃至专营之权。
溪水无声流淌,带着山泉的清冽气息。
林文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樊五爷厚意,平华村上下感激不尽。贡品殊荣,朝廷恩典,皆是托赖樊家鼎力。合作之事,自当从长计议。只是……”
他抬眼,目光平和却坚定地看向樊景琰:“这茶果庄园,乃是孩子们自家筹措、自家经营的产业。
他们年纪虽小,却已有了主意。具体如何经营,与谁合作,恐怕……还得听听他们自己的意思。”
樊景琰眸光一闪。
他听懂了。
眼前的林文柏,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为豆酱辣酱寻找销路的山村里正。
平华村,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攀附樊家才能生存的小村落。
他们有底气,也有了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