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文儒望着那被雨水冲刷出的沟谷,忽然明白了为何这里的人说起话来都犟犟的,直戳戳的,带着一股硬气。
这片土地养人,也磋磨人,更塑人。
一路疾行,刚踏入澂城地界,官道上的一个小关卡就映入眼帘。
几个身着短打衣裳的民团团丁,正拦着一队过往商户收“保安费”。
瞧见章宗义过来,他们齐刷刷挺直了腰杆,恭敬地喊道:“团总好。”
章宗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几张年轻又带着点局促的脸庞,领头的正是村里一个姓章的本家后生。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瞅着章宗义,手里紧紧攥着刚收的几枚银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章宗义见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可是碰上难处了?”
那后生嗫嚅着,声音低低的:“义哥,没,没有,刚派了几个兄弟帮一个商队护送到合阳地界去啦。”
章宗义告诫他们不许向商户敲竹杠,更不许中饱私囊;
对周边的巡防也不能松懈,碰到那些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不要手软。
几人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声。
继续前行,章宗义给哥几个仔细讲了讲这“保安费”的收取门道:
只收商户、地主和商队这些有家底的,普通老百姓不收!
收取标准也得按田亩数、商铺的规模、商队的货物分好等级,绝不能乱加码。
几个人听了也觉得新鲜,麻文儒直嚷嚷:这法子他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尾巴赶到了澂城的基地。
老远就瞧见,民团大院那旗杆上,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正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几人直奔民团总局大院。
刚到门口,站岗的团丁一眼认出章宗义,咧嘴笑着高喊:“团总回来啦!”
院子里“嗡”地一下热闹开了,老队员纷纷涌出来迎接。
陈二虎、贺金升、章茂武几个打头,近二十条汉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关切。
“义哥!”“团总!”的喊声此起彼伏。
章宗义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点着头招呼:“兄弟们,辛苦啦。”
“来来来,”他侧身让出身后几位,“给大家引荐几位教书先生。”
他抬手一一介绍:
“这位是麻先生,教算学的;赵先生、李先生、郑先生,都是教识字和经义的。大家叫先生。”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几个年轻人,尤其里头还有一位女先生,更是觉得新鲜。
但瞅见章宗义严肃的脸色,都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先生好!”
麻文儒几人从进院子起,就忍不住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那“澂城县民团总局”的牌子,那咧嘴大喊却纹丝不动坚守哨位的团丁;
那满院子闻声而出的精壮汉子,还有他们对章宗义那份透着敬重的称呼,都让几人心头震惊。
听到这群汉子齐声问好,几位先生不由得心头一热,郑望舒也露出一丝略带腼腆的微笑。
麻文儒微微一笑,抱拳还礼:“诸位兄弟好。”赵励明和李景知也从容抱拳回礼。
郑望舒上前小半步,轻声说:“诸位好。”
章宗义见礼数已毕,便让陈二虎赶紧去安排先生的住处,多拾掇几间屋子,后面还有其他地方兄弟要来学习。
陈二虎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团丁风风火火地打扫整理起来。
章宗义和贺金升则陪着几位先生,在院子里边走边介绍:练武场、兵器库、膳堂、值房……一处一处看过去。
走到练武场边,章宗义指着说:“每天天不亮,兄弟们就在这儿先打小红拳,再练反手刀法。完了才去忙别的。”
他又指着场子尽头垒得老高的麻包墙:“这儿也是打靶场,那些麻包就是挡子弹的靶墙,每旬都得安排两次实弹射击。”
几人听得心潮起伏,没想到这团练竟如此正规,训练有素,跟其他那些有事才聚、没事回家的团练完全是两码事。
看到郑望舒眼中带着不解,章宗义笑了笑:“一会儿吃饭时再细说。”
正说着,陈二虎跑过来:“房间都拾掇好了,请先生们过去安顿吧。”
章宗义转向郑望舒:“郑先生,您不住这边,一会儿去我们基地大院,和那边的女眷住一起,方便些。”
郑望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章宗义让陈二虎陪着麻文儒三人先去安顿,收拾完一起去基地大院吃饭。
自己则和贺金升陪着郑望舒在院子里稍等。
去基地院子的路上,章宗义边走边指点路过的建筑。
“这是仁义坊孤儿院,收留的都是没人管的孩子,有各处的流浪孤儿,有被特意扔到门口的,还有些是从人市上救回来的。”
贺金升在旁边补充:“收养的孩子都有专人照看,大点的娃还给安排了读书识字。”
章宗义指着前头一片整齐的瓦房:“喏,那就是我们仁义商行的棉花作坊、药材收购处和杂货铺子。”
进了基地大院的门,左边是瓦房仓库和药材作坊,右边是一溜住人小窑洞。
大黄早就扑了过来,哼哼唧唧地在章宗义腿边撒娇,章宗义只能摸着它的狗头,陪着大家往里走。
院子里原本的练武场地上,晾晒着不少中药药材,药香随风飘散。
郑望舒听到“药材收购”,又看到晾晒的药材,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头细看那些防风、黄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说:“章团总原来也做药材生意。”
章宗义笑着点头:“黄芩、远志、防风这三样,整个渭北就数我们仁义药行卖得量最大。这就是昨晚跟你提的‘惊喜’。”
郑望舒心头一震,没想到眼前这位团总,竟是药材行里有头脸的人物。
她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家里的药行应该进过你们的货。听家父提过‘仁义药行’的名号,说你们的药材挑拣的精细,包装也讲究。原来竟和章团总是一家!”
章宗义笑道:“昨天就琢磨着咱在药材上怕是有渊源。”
正说着,章茂才快步走来。章宗义赶紧给两边引荐:
“这位是我师父章茂才,兄弟们的拳脚刀法都是师父教的。他管着这边的生意和孤儿院。”
又对章茂才说:“师父,这几位是我请来的教书先生,教大家识字和新学的。”
几人连忙叫着“章师父”,打招呼。
章茂才笑着点头:“欢迎几位先生!地方偏僻,委屈先生们了。我让厨房多备几个菜,给先生们接风洗尘。”
说着,便喊章宗杨去通知灶房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