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蚩遥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罕见的失眠，实在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刷起了论坛。
刷着刷着就来到了论坛的委托区。
【求带过《潮汐渔村》，价格面议】——划走。
【有没有出防御类道具的？高价收，有的私】——划走。
【《棺中美人宴》缺一个大佬带飞！要求有通关记录！高价求！】——划走。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槐花巷深处》到底有几个结局？纯好奇，有偿】——划走。
【有没有大佬可以带我去趟游乐园？朋友困在里面了，积分5w求带，条件可谈。】——划走。
蚩遥手指顿了一下，立马又划了回去。
帖子内容很简短：
【有大佬帮忙吗？朋友被困在了《游乐园》里，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本人能力不足，想找一位大佬帮忙！身上只有5w的积分了，条件可谈，跪求！！】
发帖时间：昨天下午五点。
回复数：0。
蚩遥盯着“游乐园”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取】。
私信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您好您好您好！！！您接了我的委托吗？！真的吗？！终于有人接了呜呜呜呜呜——”
一连串消息砸过来，蚩遥还没来得及回，那边又发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大佬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见一面聊！我随时都有空！地点您定！”
蚩遥：“你那个朋友，你怎么保证我们会一起进去？”
那边秒回：“我有道具！绑定类的那种，可以把我们连在一起，进地图的时候不会散！我试过一次，我进图的时候和我男朋友就是绑定的，现在还能用！”
蚩遥：“我现在有空，哪里见？”
那边发了一个地址，是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凌晨三点半。
蚩遥到的时候，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都还开着，烧烤摊的油烟从棚子底下往外飘，便利店的灯牌亮得发白，隔壁奶茶店门口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聊天。
路过的行人还不少，偶尔还有外卖骑手从街上穿过去，车灯一晃而过。
便利店的白光照出来，门口蹲着一个女生。
浅灰色卫衣，马尾扎得有点歪，低头盯着手机，旁边台阶上放着一杯关东煮，纸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大片，估计早就凉透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手机差点没拿稳：“您好！是，是接委托的大佬吗？”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蹲太久了。
蚩遥点了下头。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一边把手机收起来一边说：“我叫陈恬，那个……被困在里面的，是我男朋友，他叫何嘉乐。”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我们是一起进的副本，第一个项目过了，拿到了印花，过第二个项目的时候他突然说，有个小丑邀请他去马戏团里，说什么是最好玩的项目。”
“然后阿乐就很好奇，就跟着那个小丑过去了。”
她哽咽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那个小丑穿得花花绿绿的，站在门口一直朝他挥手，笑得特别开心，他就跟我说很快出来，然后掀开帘子走进去了。”
“帘子落下来之后，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之前能听到的音乐都没有了，就好像……就好像它把人吞进去之后把声音也一起吞了。”
她攥着纸杯，指关节发白：“我等了很久他都没出来，后面我听其他玩家说，那个马戏团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但是我们绑定的道具显示他还活着，但我找不到他了，那个小丑也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大佬，我只有5w积分，我知道很少，但是——”
“够了。”
陈恬愣了下：“……啊？”
“5w够了。”蚩遥说，“我接。”
陈恬张了张嘴，“大佬……那个……你真能把人带出来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我怕我害了你一起进去，我怕你出不来……”
“放心吧。”
陈恬看着他，喉咙动了动：“……真的能救出来吗？”
蚩遥想了想，“100%。”
陈恬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低头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金属片，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
“就是这个，绑定道具，我们俩一人一半，他的那一半还在他手里，所以我知道他没死。”她把金属片递给蚩遥看，“用这个就可以一起进去。”
蚩遥接过：“好，走吧。”
白光从金属片上漫开，裹住了两个人。
熟悉的拉扯感袭来，空气变甜，温度微凉，脚下的地面从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变成了某种软韧的塑胶质地。
蚩遥睁开眼。
彩色的塑胶地面，深蓝色的假天空，霓虹灯从远处铺过来，音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他回来了。
陈恬在他旁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色发白，环顾四周：“……进，进来了。”
【叮——欢迎进入副本《游乐园》】
【当前副本通关条件：在72小时内，至少成功通过三项不同的游乐项目，并获得对应的欢笑印花。集齐三枚印花即可通关副本。】
【祝您好运。】
提示音响起时，陈恬还没站稳，她扶着旁边的彩色栏杆听完，脸色不太好。
陈恬声音有点犹豫：“大佬，我们直接去找阿乐吗？还是……先做项目拿印花？”
“直接去找人。”蚩遥说，“人找到了再想办法凑印花出去。”
“但是那个马戏团……”陈恬咬了咬嘴唇，“那个小丑，他很恐怖的。”
蚩遥脚步没停。“嗯。”
他朝着游乐园深处走去，步伐比陈恬想象中还快，像是认得路。
陈念小跑着跟上去，小声问：“大佬，你……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蚩遥没有回头。“来过。”
陈恬跟上蚩遥的步子，偷偷打量着前面这个少年的背影。
感觉……和她见过的其他大佬都不一样。
那些厉害的大佬，要么不爱搭理人，要么说话弯弯绕绕，要么全程冷着脸像欠了他们几百万一样，她发帖之前做过心理准备，想着就算有人接委托，大概率也是个不太好说话的。
但这位大佬，虽然说话短短的，但句句都有回应，一点也不敷衍她，不绕弯子，像是真的会把阿乐带出来。
陈恬赶紧吸了下鼻涕，快走两步到蚩遥身边：“大佬，原来你以前来过这里啊？难怪你走得这么熟。”
蚩遥“嗯嗯”一声。
“那这个副本对你来说肯定不难吧？”陈恬说，“大佬就是大佬，通关这种S级副本轻轻松松。”
蚩遥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没有轻轻松松。”他说，“就是通关过一次。”
陈恬捕捉到那个嘴角的弧度，心里踏实了不少，能笑就好，说明不是什么难搞的人。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四周的安静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副本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温度低了很多，凉飕飕的风吹过来，混着铁锈和糖浆的味道，远处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音乐，像老旧的八音盒在转，调子跑到一半就停了，隔几秒又重新开始。
路边的长椅，花坛边沿，售票亭的台阶上，零零散散坐着或者躺着一些人。
有一两个勉强睁着眼睛坐在旁边，但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困得不行。
陈恬：“这些人是……”
“应该是后面进来的玩家。”蚩遥说。
陈恬懂了，没再多问。
两人从主干道旁边走过去，一个靠着柱子守夜的玩家被脚步声猛地惊醒。
他“唰”一下睁开眼，整个人绷紧，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扫过去，只能看见两个身影正从主干道那边走过来。
不紧不慢的，一点警惕和紧张都没有，像是在逛自己家后花园。
玩家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两个人走近。
借着霓虹灯的光，他终于看清了，前面是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后面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玩家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他们是谁？玩家？这批进来的人他都见过，根本没有这两个人。
npc？看起来又不像，这大晚上的，npc应该都在自己的项目里睡觉才对。
但如果是玩家，他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敢出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银发少年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一眼，倒是那个女生好奇地瞟了他一下，然后赶紧跟上了前面的人。
直到两人走远了，玩家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直了身体，不敢再打瞌睡了。
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那段音乐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冷风从地面贴过来，吹得他裤腿发凉。
他盯着面前空荡荡的彩色路面，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游乐园的晚上也没传闻中那么吓人嘛，连个鬼影都没有。
除了刚才那两个来路不明的，看着倒是挺正常的，但大半夜突然冒出来，想想还是瘆得慌。
他搓了搓胳膊。
距离他守夜结束还有十分钟。
他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睁大眼，目光扫过面前的彩色地面，路边的装饰灌木，还有那个永远不会动的卡通小丑雕像……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哒。”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哒……哒……”
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靠近。
高跷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诡异，随着越来越响，玩家的牙齿开始打颤，明明不想发出动静，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冷风灌进领口，后背却全是冷汗。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突兀地停在了他面前。
他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巨大的阴影已经将他整个人笼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眼睛。
小丑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彩色的条纹衣服，夸张咧开的红嘴唇，爆炸式的假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张画出来的笑脸居高临下地对着他，比白天看起来还要压迫。
更让玩家头皮发麻的是，小丑的肩膀上，蹲着两只玩偶。
一只白兔子，一只彩虹独角兽，色彩鲜艳，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两侧，而它那顶彩色的尖顶帽上，还缝着一只纽扣眼布娃娃，歪歪斜斜地钉在帽尖旁边，纽扣眼睛在霓虹灯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玩家喉咙发干，完全说不出话。
这他妈是什么造型？！
疯了吧？谁会往自己身上挂这种东西？！
这搭配实在太诡异了，一个恐怖小丑，头上和肩膀上突兀地缝合着三个娃娃，割裂地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玩家死死咬住嘴唇，心里疯狂祈祷：快走快走快走求求你快走——
但小丑却一直没有动。
它身体微微前倾，那颗画着夸张油彩的脑袋缓慢地转动着，鼻尖耸了耸，那双黑色眼睛没有瞳孔，看不出聚焦在哪里，但那颗脑袋分明在左右转动，好像在寻找什么。
时间过去了太久，以至于玩家差点要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淹死。
最后，小丑微微歪了歪头，肩膀上的白兔子玩偶跟着晃动，它收回身体，继续踩着高跷，朝着前方走了过去。
哒……哒……哒……
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玩家瘫在柱子下面，大口喘着气。
终……终于走了。
他看了眼时间，转身用力推了推靠在旁边长椅上睡觉的同伴：“醒醒，到你了。”
同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都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快点，该你守了。”
同伴这才揉着眼睛坐起来，边打哈欠边含糊地问“没啥事吧”，玩家摆摆手说没事，然后一屁股坐到长椅上，外套裹紧，一躺，没一会就彻底睡了过去。
刚才那一遭把他精神彻底耗空了。
同伴坐在他刚才守夜的位置上，搓了搓胳膊，抬头观察着四周，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晚上到底有啥可守的，明明就不会出什么事。
“……哒。”
他眼皮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哒……哒……”
同伴的眼睛瞪得死死的，主干道那头，突兀得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他的血都凉了。
直到小丑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弯下腰，那张画着夸张笑脸的面孔凑近了他。
“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同伴一愣，嘴巴微微张开：“没，没……什么？”
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没有……什么人？”
小丑耐心地重复一遍：“很矮，白头发，蓝眼睛，很好看的人。”
同伴疯狂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不死心地又问：“你真的没有看见吗？”
同伴拼命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没，没有啊……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你说的……”
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小丑盯着他，脑袋微微倾斜，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过了几秒，它直起身，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意的轻哼，转身踩着高跷走了。
哒……哒……哒……
走了一段，他又停下，回头看了过来。
同伴瞬间缩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惊恐地看着它。
小丑这才转回去，彻底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