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越发偏僻，灯光变得昏暗，远处那吵得要死的音乐声也慢慢听不见了。
蚩遥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那条路尽头，马戏团的尖顶在昏暗里勉强能看出，轮廓，灰蒙蒙的。
陈恬顺着看过去，脸色白了一截：“到了吗……？”
“我们……”她咽了咽唾沫，“不能直接进去吧？我听人说那个帐篷进去就出不来了。”
陈恬忍不住又问：“那咱们怎么救阿乐啊？进不去的话……”
“等一下吧。”
“等什么？”
蚩遥转过身，面朝主干道的方向。
陈恬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正想再张嘴问，忽然——
“哒……哒……哒……”
陈恬脸色唰地白了，“大，大佬，有声音……”
蚩遥语气淡淡：“我听到了。”
“是，是那个boss吗？他好像往我们这来了，我们要不要躲一下……”她话还没说完，那声音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发慌。
大概过了三四秒，没有任何预兆的。
“哒哒哒哒哒——”
声音一下变得又急又快，高跷声连成一片，完全没了
刚才那种慢吞吞的架势，陈恬吓得几欲尖叫，猛地缩到蚩遥身后。
蚩遥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阴影里，那到身影几乎是冲出来的。
近四米的高度，花里胡哨的彩条衣服，爆炸头彩色假发在风里甩得乱七八糟，跑得太急了，落地都不太稳，带着近乎狼狈的急切，直直冲到蚩遥面前才猛地刹住。
那张永远咧着笑容的脸，此刻嘴角竟是平的，画上去的鲜艳红嘴唇，第一次一点弧度都没有。
他就那么低着头，俯视着蚩遥，时间久到旁边的陈恬大气都不敢喘了。
“……你又来了。”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怕这依然是他的幻觉，怕声音太大，幻觉就消失了。
蚩遥仰头看着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呀，c.L.。”
小丑那双画出来的黑眼睛眨了一下。
就那么戳在那，高跷嵌进塑胶地面里，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
“……你回来干什么。”
蚩遥侧身让出身后的陈恬：“我接了个委托，帮她救个人。”
小丑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地从蚩遥脸上挪开，落在陈恬身上，歪着脑袋瞅了她好一会，半晌：“哦，你是上次进来的。”
陈恬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丑又把视线挪回蚩遥：“要救谁？”
“她男朋友，何嘉乐。”蚩遥说，“是不是被你带进马戏团了。”
小丑听完，红嘴唇又咧开了，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自己要进的。”
“他说马戏团很好玩，他很喜欢。”
声音里带着一股奇怪的腔调，一提到马戏团整个人就不太对了。
那三个玩偶乖乖地蹲在他身上，但他的姿态却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着，和刚才冲过来那副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蚩遥蹙了蹙眉，“我接了委托，要把他带出来。”
小丑可惜地说：“……他已经变成永恒的一部分了，出不来了。”
“他在哪？”
小丑抬手指了指左后方向，“那里。”
蚩遥点点头，对陈恬说：“我们明天再过去看看？”
陈恬红着眼眶用力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蚩遥转头看向小丑：“太晚了，先休息吧。”
说完就往记忆里那个废弃休息室的方向走，刚走两步，小丑在后面叫住他：“你去哪里？”
蚩遥回头：“之前那个员工休息室，你带我去过的。”
小丑神秘地笑了笑：“换地方了。”
蚩遥：“什么？”
“睡觉的地方。”小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我带你去。”
陈恬和蚩遥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她完全不敢靠近小丑，缩在蚩遥身侧偏后的位置，压低声音问：“大佬，他，他怎么还给我们带路啊？”
蚩遥：“可能他善良吧。”
陈恬：“⊙﹏⊙”
小丑带他们七拐八拐地绕过几个项目区，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楼的样子和游乐园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但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门口还亮着一盏普通的白炽灯。
小丑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里面异常干净，墙壁刷了漆，地面铺了砖，正中间有一张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大床，铺着浅色的床单，旁边还有桌椅。
放在游乐园里，这条件简直是头等舱。
陈恬瞅了瞅里面，二话不说走到墙角蹲下：“我睡这就行！”
说完就开始铺外套，动作麻利得很，脸上甚至带着庆幸，简直比睡大马路强太多了！
蚩遥站在屋子中间，心里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弄的？”
小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之前弄的。”
“之前是多久？”
“你走了以后。”
他说得很快，生怕蚩遥听清一样。
陈恬缩在墙角，把脸埋进外套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小丑站直了，转身要走。
“c.L.，你不睡觉吗？”蚩遥问。
小丑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巡逻还没巡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恬从外套里探出半张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佬……我觉得那个boss，对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蚩遥在床边坐下。
陈恬坐起来，盘着腿，掰着手指数：“第一，他冲过来的那个速度，我以为他要撞死你，那高跷都快刹劈叉了。”
“第二，他看见你的时候那个表情，嘴角都掉下来了，我从来没见过它不笑的样子，第三——”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莫名其妙给你准备了这么好的房间，大佬，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恬越说越来劲：“我之前过这个本的时候，那boss路过玩家看都不带看一眼的，但你一来，他简直像狗闻到肉一样冲过来了，我这比喻不太对但意思差不多……而且他还专门给你盖了个房，你知道这游乐园里别的玩家都在睡什么吗？马路牙子！我上次睡了三晚上差点没冻死！”
她吸了吸鼻子：“你这待遇，说他是你亲哥我都信。”
蚩遥干巴巴地反驳：“他不是我哥。”
“那就是别的什么。”陈恬说，“反正不太清白。”
蚩遥看了她一眼，陈恬立刻缩回外套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睡了，晚安大佬，我什么都没说。”
蚩遥躺上床，闭上了眼睛。
……
再睁眼时，外面已经亮了，不能说是白天，天空依然还是深蓝色的，只是光线比夜里白了一些。
陈恬已经醒了，坐在墙角把外套叠好，见他坐起来立刻站起身：“大佬，我准备好了。”
蚩遥揉揉眼睛，拉开门，小丑就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见他出来，张开双臂做了个夸张的欢迎姿势。
“早安——”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扬，“我亲爱的客人，昨晚睡得好吗？”
蚩遥被他这阵仗弄得愣了一瞬：“……还行。”
“那真是太好了。”小丑收回手臂，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正好，正适合带你们去见那位老朋友。”
蚩遥看了一眼外面灰蓝色的假天空，哪来的阳光？
但他懒得拆穿，回头叫了声陈恬。
他们穿过大半个游乐园，绕过摩天轮，经过一排空荡荡的彩色摊位，路上遇到的玩家越来越少，等到小丑停下来的那片区域，四周几乎见不到人影了。
入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密室惊魂】
小丑停在门口侧过头：“就在这里面哦。”
密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灯光昏昏沉沉的，墙上贴了几张旧海报，墙角堆着落灰的道具箱，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工装马甲，手里攥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正低头一张张捋顺。
听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抬头，脸上堆出一个热情的笑。
“欢迎欢迎！几位要玩密室逃脱吗？我们有三条线可以选，难度不一样，通关都能拿到印花！”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营业的劲。
陈恬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阿乐……”她声音卡了一下，“是我，我是陈恬……”
何嘉乐歪了歪头：“客人您认识我？难道以前来玩过吗？我看您确实有点面善，来都来了要不要体验一下？给您推荐第三条线，时间短难度低，适合第一次来的。”
陈恬捂着嘴，眼泪一下全涌出来了，猛地转过身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整个人缩在门口不敢再往里面看。
蚩遥看着何嘉乐，问到：“他这样多久了？”
“从进去那天到现在。”小丑语气轻快，“同化之后，他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了。”
“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吗？”
“不记得啊——”小丑拖了个长音，“现在他只知道自己是这里的员工，要招呼客人，做项目，发印花，进来之前的那些，全部忘光了。”
何嘉乐还在热情介绍：“恐怖线的话会有Npc互动，但主要是解谜——”
“……真的没有办法吗？”蚩遥不死心又问。
直到何嘉乐把三条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开始讲第二遍，语调语速分毫不差，小丑才再次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
“……没有。”
小丑说完这句话，看了看蚩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起嘴角，恢复了那副表演腔调：“我要去巡逻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高跷声从门口传出去，越来越远了
蚩遥收回目光，在陈恬旁边蹲下来：“你听到他说的了吧，他不是让我们玩他的项目吗，走。”
陈恬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脸颊上还有干了一半的泪痕。“”……玩什么，他都不记得我了，玩又有什么用。”
“他是不记得你了。”蚩遥说，“但好不容易进来了，你不会打算就这么出去吧？”
陈恬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晃悠着站起身，“……玩！”
蚩遥转向何嘉乐：“我们玩，你带路吧。”
何嘉乐立刻来了精神，转身推开身后那扇门：“好嘞！两位客人这边请！”
密室里面很暗，墙壁刷成深红色，挂着旧照片和假蜘蛛网，走道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何嘉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像练过几百遍一样熟练。
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搓了搓手：“啊……两位客人，这个线需要四个人才能开，你们两位的话……”
蚩遥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动静。
然后走进来了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灰色外套，黑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个子很高，冷白皮，五官轮廓分明，长得还挺帅的。
蚩遥又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个人，那玩家一脸惊恐，明显是被硬拽过来的，只敢小幅度挣扎，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松开手，灰蓝色的眼睛直直落在蚩遥身上。
陈恬愣住，来回看了看两个人，凑到蚩遥耳边小声问：“大佬……这人谁啊？”
蚩遥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像在憋什么，“……演员。”
“呃……什么？演员？”
“就是那种，你需要他演什么他就能演什么。”蚩遥面不改色。
陈恬一脸迷惑：“不是……什么意思？”
蚩遥已经朝那个缩在墙角的人走过去了：“不要害怕，我们也是玩家，因为人数不够所以才找你过来，我会带你过这个项目，通关能拿印花。”
那玩家这时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咽了口口水：“……真的能拿印花？”
“真的，我们四个人正好够数，你跟着我们就好。”
何嘉乐探头一看，声音都扬起来了：“哎！人齐了！客人这边请这边请——”
何嘉乐走在最前面带路，陈恬跟在蚩遥身后，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下，视线还是落在蚩遥身上，跟着他的方向移动。
陈恬总觉得这人很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每次都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赶紧把脑袋转回去。
她扯了扯蚩遥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大佬，这人我真觉得在哪见过……”
“是吗？”蚩遥头也不回，“可能他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你管这叫大众脸？！”
前面何嘉乐停在走廊尽头的门前，转身对着四个人，笑得热情：“四位客人，第一条线是恐怖主题，全程约四十分钟，中途有解密和互动环节，准备好了吗？”
蚩遥点了点头。“开始吧。”
何嘉乐推开门：“好勒，欢迎进入，密室惊魂。”
门在身后合上，灯光彻底黑了下去。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