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陷入纯粹的黑暗,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上一个画面的残影,何嘉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员工微笑。
陈恬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大佬?你,你还在吗……”
蚩遥没来得及回答,头顶的日光灯管剧烈地闪了两下,亮了。
惨白色的光铺开一条走廊。
两侧是教室,门牌号褪得几乎看不清,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漆皮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起来。
空气里有一股灰尘混着粉笔的味道,地面是灰白格子的老式地砖,踩上去有点黏。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色。
就在这时,蚩遥感到口袋里莫名多了一样东西,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纸质纹理。
不仅他,其他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各自掏出了一封泛黄的牛皮纸信。
四个人站在死寂的走廊里,互相看了一眼。
“这……这什么时候进去的?”陈恬捏着信,指尖发凉。
孙庆哆哆嗦嗦地举起信,像拿着个定时炸弹:“这这这……这有个就是个普通线索吧?”
惨白的走廊一时间安静得压抑。
身边人靠近的气息很轻,无声无息落定在蚩遥身侧。
蚩遥微微侧头,只有两人听得见轻声开口:
“你不是去巡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卸了妆。”
男人垂眸看着他,低声应了一句,“过来陪你。”
旁边惴惴不安的陈恬和孙庆毫无察觉,丝毫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清冷男人,就是游乐园里那个踩着高跷的恐怖boss。
小丑按住信纸封口,轻轻一撕。
蚩遥也跟着打开了手中的信,上面的字迹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背,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狠劲:
【我叫李国平,在这所学校当了二十三年保安。
这座学校马上就要拆了,有些话,我想着再不说,就真彻底烂在肚子里了。
十年前,有个叫周小棠的高二女生,在这里出了事。
学校对外说她失踪了,家长闹过,也上过新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实我知道,是因为她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处理了。
你们是她的同学,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你们应该还记得。
我惹不起他们,但我老了,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走进棺材。
你们自己进来,总不算我多嘴。
帮她把真相找出来吧。】
蚩遥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塞回兜里。
“看来,”小丑把信收回去,“这学校里还有没走干净的东西。”
陈恬攥着信,“这信里的意思说,学校的人害了她……”
孙庆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这这,这学校里该不会真有脏东西吧……”
走廊尽头的窗户,那片浓稠的黑,似乎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广播“滋啦”一声,然后传来何嘉乐的声音:
“欢迎来到临江市第一中学。”
“根据保安李国平同志提供的线索,本校于十年前发生一起学生失踪事件,至今未结案,经校方及上级部门研究决定,委托四位校友协助调查。”
“请在限定时间内,还原事件经过,找出关键证据,调查期间,请遵守校内规定,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破坏公物,不得进入未开放区域——”
孙庆小声嘀咕:“还不得大声喧哗……这楼里住鬼呢谁喧哗……”
“教学楼各区域已全面开启,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周小棠失踪的真相,任务完成后,请从地下室通道撤离。”
“祝各位游戏愉快。”
广播声戛然而止,陈恬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佬……咱们现在要干嘛?”
孙庆蹲在地上,把信摊开铺在地砖上,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念,好像能戳出什么隐藏信息来。
蚩遥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
那团浓稠的黑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像极了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丑把信纸拎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忽然笑了一声,转向蚩遥:“高二?但是没写几班呢。”
“这学校是觉得我们自带导航系统,还是觉得我们挨个踹门比较有意思?”
他把信纸塞回兜里,目光从走廊这头滑到那头,“总不能真让我一间一间踹过去吧?我可穿的新鞋。”
蚩遥偏头看向他,“不用这么麻烦。”
他抬手指了指墙面上褪色的门牌,“每间教室都标了班级号。”
小丑闻言弯起眼,他走到最近那间教室门口——高二(8)班。
门板晃了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小丑侧过头,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回头:“有东西。”
孙庆也凑过去,趴在地上从门缝底下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众人加了一把力,门缝扩大了一点,能看见门背后似乎抵着一张课桌,桌腿卡进了地砖缝里。
这时,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声,像粉笔头滚过桌面。
孙庆脸瞬间白了:“里,里面有人?”
小丑把胳膊从门缝伸进去,摸到了桌面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拉,课桌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挪开了几寸。
门能推开了。
几人侧身挤进去,教室里的灯被打开,冷白色的光瞬间铺满整间教室。
教室里桌椅歪斜,黑板上写着几行没擦干净的板书,粉笔灰积在黑板槽里,厚厚一层。
几人分头找着线索,大多数抽屉都是空的,直到蚩遥在靠窗第三个座位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圆脸,扎马尾,嘴角抿着,照片的右半张被撕掉了,撕口很旧,边缘已经泛黄卷边。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小棠。
“这就是周小棠?”陈恬凑过来看。
孙庆嘿了一声,“咱们运气可以啊,一上来就找到了她的教室。”
“不一定,一张照片并不能证明这个课桌是她的。”蚩遥说。
背面除了名字还有一个日期,笔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十月十七”。
小丑走到了他身边,微微弯下腰,看着那张照片。
他离得很近,近到蚩遥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气味,和他平时踩高跷时身上那股铁锈混糖浆的甜腻味道完全不同。
“日期。”他说,声音就在蚩遥耳边。
“失踪那天?”蚩遥侧头看他。
“可能。”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墨水,“日期也更像是刻意留下的线索。”
蚩遥把照片收进了口袋,正准备说些什么。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四个人同时转头。
孙庆整个人贴在了墙上:“有有有有人?”
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地砖上,节奏缓慢又滞涩,伴随着金属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刮擦声,正顺着走廊一点点朝这间教室靠近。
室内四人瞬间屏住呼吸,孙庆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大气都不敢喘。
陈恬轻轻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整间教室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只剩下走廊渗进一点灰蒙蒙的灯光。
黑暗裹住所有人,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蚩遥后背抵上了桌沿,小丑跟着靠过来,半边肩膀牢牢贴着他,胳膊一横,挡在他身侧,正好把教室空荡荡的过道隔开了。
黑暗中,两个人离得太近,蚩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地落在耳朵上,肩膀上贴着的那一块地方一直发着烫,挨得连条缝都没剩下。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道高高的人影,黑影子长长地扭在地上,跟着就是一阵粗得要命的喘气声,闷得像是胸口里堵了十年的灰,半天才喘上来一口。
那道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外面,谁也不敢动,心脏咚咚地砸着胸口。
孙庆缩在后排桌子底下,脑袋埋进膝盖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陈恬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出点什么声音。
小丑侧了侧头,嘴差点贴到蚩遥耳朵尖上,“别怕。”
热乎乎的气息扫过来,蚩遥摇了摇头,想说自己不害怕,但身体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挨得更紧。
门外的黑影一直没进来,它拖着一根铁管在走廊来来回回地走,管子时不时磕到墙上,哐当哐当地响。
影子在门前晃过来晃过去,眼睛好像一遍遍再往教室里扫,折腾了好一阵子,那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才总算走远。
又安静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外边彻底安全了,大家才松了口气。
陈恬小声问了句:“那个影子……应该走远了吧?”
孙庆撑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都麻了,身上还软趴趴地透着后怕。
结果刚直起半截身子,脚底就是一软,后背直接撞上后头堆着的桌椅,木桌磕在一块,哐哐当当一声响,动静大得吓人。
蚩遥皱了皱眉,走廊深处那阵铁器拖地的声音瞬间响了回起,这回节奏明显不一样了,跑得又急又乱,声音越来越近,刚才走掉的那个东西分明是听见动静折返回来了,正在往这间教室跑。
孙庆吓得转身就要往后门冲,蚩遥一把按住他胳膊,“别动,别发出声音。”
脚步声在教室门外猛地刹住,那道黑影直直撞上门板,先前抵着门的课桌被撞得歪到一边,门吱呀一声刺耳地响,整扇都被推开了。
黑影抬手就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下摁下去,惨白的灯光哗地铺满了整间教室。
四人这下全看清了,门外那东西根本算不上是个人。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衬衫空荡荡地晃着,底下的骨架一根根凸出来,肩胛骨支棱着,像是要从皮底下戳出来。
脸也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凹进去两个深坑,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皮肤灰黄灰黄的,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褶子一道叠着一道。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得不成比例,攥着铁管的那只手背上青筋暴突,皮几乎是透明地绷在上面。
整个人就剩一副架子撑着,胸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每喘一口气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没等几个人反应过来,那张塌陷的脸上忽然拧出一个极其狰狞的表情,发出一声嘶哑到几乎撕裂的吼叫。
他脚底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朝四人扑了过来,铁管抡起来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两团浑浊的光死死锁着他们,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模糊成一片谁也听不明白的碎词。
“跑!”蚩遥喊了一声。
后门也被乱七八糟的课桌堵得死死的,几人连忙扒开堆着的桌椅,从后门挤了出去,沿着走廊发疯似的跑。
那个人形怪物拖着铁管跟在后面,含含糊糊的声音一遍一遍从后头飘过来:
“自习课不准乱跑……给我安分坐在座位上……不该看的别乱看……听话,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几个人只顾着闷头往前跑,身后铁器蹭着地砖的声音咬得死死的,怎么都甩不掉,那含含糊糊的念叨声也一直往耳朵里钻。
走廊两边的教室门一扇扇往后闪过去,快得根本来不及看,废弃教学楼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跑起来带起细小的尘土,呛得嗓子又干又痒,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刺痛。
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后面追赶的动静总算慢慢远了,几人才扶着墙停下来。
孙庆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手死死摁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东西跑得也太快了,我还以为今天得交代在那了。”
陈恬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抬头四下看了看,脸色又不好看了。
这一侧走廊上的教室门全挂着铜锁,锁都锈得不成样子了,黑乎乎地扣在门板上。
墙上的门牌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清楚,写的是高一的各班,跟他们刚才待的高二区域已经不是一块地方了。
“这边全锁死了。”陈恬声音低低的。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不得不承认,唯一可能还有线索的地方就是高二(8)班。
他们得回去。
可那怪物应该还在那附近转悠,现在折回去跟送上门没什么区别。
孙庆缩了缩脖子,满是害怕:“真得回去吗?万一被那怪物抓到了怎么办……”
周围安安静静的,这里走廊的灯根本不亮,窗外也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整栋楼像是被泡在墨汁里。
蚩遥朝刚才跑过来的拐角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看向小丑,“线索都在高二八班,得回去一趟。”
说完又看向旁边还没缓过来的陈恬和孙庆:“我和他先过去看看情况,你们俩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也不要发出声音,等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