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熙十三年正月初八,礼部衙署
寅时三刻,礼部衙门已是灯火通明。尚书钱龙锡坐在堂中主位,眼下两团青黑,面前堆着厚厚的典章文书。
左右侍郎、各司郎中、主事二十余人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
“陛下龙驭上宾已七日,当务之急有三。”钱龙锡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一、先帝丧仪;二、太子登基大典;三、新帝年号。
按《大明会典》,国丧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但如今……”他顿了顿,“杨督师的意思,是正月十五行登基礼,二月二移灵山陵。”
堂下一片低哗。左侍郎颤声道:“尚书,这……这不合祖制啊!国丧未满月而新君即位,史无前例!且移灵之期如此仓促,山陵工程……”
“祖制?”钱龙锡抬眼看他,“李侍郎,你可知昨日锦衣卫从你女婿书房搜出什么?与福王往来的密信三封,其中一封写着‘待新君冲龄,可效伊霍故事’。
伊霍是谁?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你要跟他们讲祖制?”
李侍郎脸色惨白,噗通跪下:“下官……下官不知情啊!”
“不知情就闭嘴。”钱龙锡不再看他,转向众人,“非常之时,当行权变。先帝遗诏命陆太师、杨督师为顾命,军国重务皆决于二人。
咱们礼部要做的,是把礼仪办得周全,不让天下人挑出毛病——而不是抱着死规矩等死。”
他展开一卷文书:“丧仪流程,我已与太常寺、鸿胪寺议定,简化但不敢缺。
停灵二十七日,每日百官哭临。登基大典定于正月十五寅时,在奉天殿举行。年号……”他顿了顿,“内阁拟了三个:‘靖安’、‘永昌’、‘承平’。杨督师选了‘靖安’,陆太师无异议。”
堂下无人敢言。谁都明白,所谓“内阁拟议”不过是走过场,真正定夺的是那两位握刀的武臣。
“还有一事。”钱龙锡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先帝丧期,各省需遣使入京吊唁。
这是拟定的使者名单,各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主官不得离任,遣副贰前来。另外……”他声音转冷,“福王、桂王、唐王、鲁王等藩王,需亲至。”
“亲至?!”堂中顿时炸开锅,“尚书,福王桂王已起兵反叛,怎么可能……”
“所以要他们‘亲至’。”钱龙锡一字一顿,“这是朝廷的态度。不来,就是抗旨,坐实谋逆。来了……”他眼中闪过寒光,“自有锦衣卫伺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阳谋——逼藩王们要么自投罗网,要么彻底撕破脸。
议事持续到卯时。待众官散去,钱龙锡独坐堂中,疲惫地揉着眉心。仆役端来热茶,他摆摆手:“去请陆国公。就说……礼部有要事禀告。”
陆铮啊陆铮,你把我推到这风口浪尖,我钱龙锡就陪你赌这一把。但愿这大明江山,真能在你们手里起死回生。
乾清宫东暖阁,同日辰时
陆铮看着摇篮里的婴儿。
很小的一团,裹在明黄锦缎里,睡得正熟。小脸粉嫩,睫毛长长,偶尔吧唧一下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继承人。
乳母跪在一旁,浑身发抖。周围八个嬷嬷、十二个宫女,全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国公爷,”王承恩轻声道,“太子……太子还未起名。先帝去得急,只定了‘慈烜’二字为谱名,还未赐名。”
陆铮点点头。按制,皇子出生三月由礼部拟名,皇帝钦定。但咸熙帝走得突然,这事就搁下了。
“内阁拟了几个?”他问。
“礼部呈了八个字:煜、炜、烁、焕、焱、燚、熺、熹。都是火字旁,取大明火德之意。”
陆铮沉默片刻:“就叫朱和煊吧。和平的和,煊赫的煊。”
王承恩一怔:“这……不和谱系啊……”
“谱系?”陆铮转身看他,“王公公,你觉得这天下,现在最缺什么?”
王承恩语塞。
“缺和。”陆铮望向窗外,“君与臣不和,官与民不和,军与政不和,中原与江南不和。
所以叫和煊——愿这孩子将来,能给天下带来和平,重振大明煊赫。”
陆铮说得平静,但字字千钧。王承恩连忙躬身:“老奴这就记下,交礼部备档。”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杨岳大步走进,见陆铮在,点点头,走到摇篮前看了看,又转身对陆铮道:“甘肃军报到了。”
两人走到偏殿。杨岳展开战报:“孙应元报,正月初六,侯世禄部两万前锋与多尔衮镶白旗交战于张掖。
侯部佯败后撤,引清军追击二十里,入我预设伏击圈。秦锐第三镇一万火铳兵齐射六轮,毙伤清军四千。
镶白旗都统额尔克被杨万里阵斩——他单手使斩马刀,劈开了额尔克的铁盔。”
陆铮眼中闪过赞许:“侯世禄呢?”
“此人狡猾,伏击战一打响就率亲兵后撤,保存实力。但他部下一万五千人已与清军血战,算是交了投名状。”杨岳顿了顿,“多尔衮见势不妙,率主力西撤,想退回嘉峪关。
但李信生前烧毁了关内大部分粮草,清军随身口粮只够五日。孙应元已派骑兵截断退路,眼下是瓮中捉鳖。”
“伤亡如何?”
“咱们这边,侯世禄部死伤八千,秦锐第三镇伤亡三百——全是远距火铳对射,未接白刃。战损比……一比十五。”
陆铮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新军的意义——用火器代差抵消兵力、经验的不足。
陕西十万秦锐若都能打出这样的战果,天下何人能敌?
“告诉孙应元,”他道,“不必强攻。清军缺粮,围而不打,他们自乱。等秦锐第四镇赶到,再总攻。
另外……杨万里斩将之功,报兵部叙功,擢甘肃副总兵,领李信旧部。”
杨岳点头记下,又道:“江南那边,郑广铭舰队初五入洞庭,击溃桂王水师。湖广粮道已断。
福王在襄阳裹挟了五万流民,号称十万,正向南阳进军。秦锐第五镇两万人已出潼关,预计三日后接敌。”
“第五镇主将是谁?”
“讲武堂三期榜首,张维贤。二十六岁,陕西米脂人,原是边军夜不收,后入讲武堂。陆国公,你真要用新将领打这种硬仗?”
“不用新人,难道用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将?”陆铮反问,“张维贤的考绩我看过,沉稳果决,擅用火器。两万秦锐对五万乌合之众,足够了。”
正说着,周墨林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国公、督师,刚接到密报——黑袍组织‘月主’朱由榔。
五日前在双月岛誓师,率战船八十艘、死士五千,勾结倭国萨摩藩、红毛夷佛郎机人,扬言要‘直捣金陵,光复旧都’。”
陆铮和杨岳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