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安,后院,正月初九
苏婉清抱着女儿坐在窗前晒太阳。小陆曦已经睁开眼了,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小手抓着母亲的手指。
韩老七站在廊下禀报:“夫人,京城飞鸽传书,国公已抵京,一切安好。甘肃大捷,清军被围,指日可灭。”
苏婉清轻轻拍着女儿,嗯了一声。
“还有……国公为太子赐名‘和煊’,礼部已录档。朝中清洗渐毕,正月十五行登基大典。”
“朝中……可有非议?”苏婉清问。
韩老七沉默一瞬:“有。但杨督师压着,锦衣卫盯着,翻不起浪。只是……”他压低声音,“江南传回消息,朱明那孩子,在苏州书院被几个地痞盯上了。虽未得手,但恐怕……”
苏婉清心头一紧:“黑袍的人?”
“不像。更像是寻常拐子,见那孩子细皮嫩肉、穿戴不俗,起了歹心。但林大人已加派了护卫,换了住处。”
“告诉林汝元,”苏婉清道,“若江南不安全,就把孩子送回川陕。龙安讲武堂也能读书,我来照看。”
“是。”
待韩老七退下,苏婉清低头看着女儿。小陆曦不知何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孩子,你爹爹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大到你长大了,史书上都会写他的名字。可是娘亲只希望……他能活着看你出嫁。
她抬头望向北方。京城很远,甘肃更远。
但心在一起,就不远。
奉天殿,正月十五,寅时三刻
寅时的北京还沉浸在黑暗中,但紫禁城已灯火通明。奉天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从殿门一直排到午门。
所有人都穿着素服——国丧期间,登基大典也需从简。
陆铮和杨岳站在丹陛下最前方。两人都未着甲,而是穿朝服:陆铮是国公麒麟补服,杨岳是兵部尚书锦鸡补服。但腰间都悬着剑——这是顾命大臣的特权。
礼部尚书钱龙锡站在殿前高台上,手捧诏书,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维靖安元年正月十五,嗣皇帝臣煊,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厚土神只:皇考大行皇帝龙驭上宾,遗命臣煊缵承大统。臣虽冲龄,敢不抵惧……”
冗长的告天文念了一刻钟。然后是新帝接受百官朝拜——虽然皇帝本人还在乳母怀里睡着。
“跪——”
三千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瓦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陆铮跪在首位,额头触地时,心中默念:
陛下,若您在天有灵,请佑此子平安长大,佑这天下早息兵戈。臣陆铮……必不负所托。
礼成后,新帝被抱回后宫。百官退出奉天殿,但核心官员被留了下来——移驾文华殿,开新朝第一次朝会。
说是朝会,其实只有二十余人:陆铮、杨岳、内阁三辅臣(李标、钱龙锡、新补入的史可法)、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以及——周墨林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列席。
“今日起,改元靖安。”陆铮坐于御座左下首首座——这是顾命大臣的位次,“内阁已拟旨,发邸报通传天下。各衙门照常理事,但有五事需即刻办理。”
陆铮顿了顿,环视众人:
“一、兵部统筹各镇兵马。甘肃孙应元部、陕西秦锐各镇、宣大杨督师旧部、江南郑广铭水师,皆归兵部统一调遣——但军令需经杨督师与本公副署。”
兵部尚书王洽起身领命。
“二、户部清点国库,统筹钱粮。各省赋税,除必要留用外,悉数解送太仓。江南抄没之赃银,充作军费。
另,陕西、四川推行‘一条鞭法’已有成效,着户部考察,拟推广之策。”
户部尚书毕自严面露难色,但不敢违逆。
“三、吏部考核百官。凡咸熙十一年以来,有贪墨、渎职、通敌情事者,一律革职查办。
空出缺额,从讲武堂文班、地方干吏中择优补用。记住——宁用有瑕之能臣,不用无过之庸吏。”
吏部尚书起身应诺。
“四、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谋逆案。福王、桂王及其党羽,一旦擒获,即按律严办。但不可牵连过广——诛首恶,赦胁从。”
三法司主官领命。
“五、礼部,”陆铮看向钱龙锡,“筹备开春恩科。取士名额,增三成。考题……重实务,轻虚文。
本公要的是能治河、能算账、能断案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的酸儒。”
钱龙锡深深一揖:“下官领命。”
各项事务分派毕,陆铮最后道:“本公与杨督师受先帝托孤,总摄朝政。但军国大事,仍需诸位同心协力。
望诸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若有人阳奉阴违、结党营私。”
陆铮声音转冷:“锦衣卫的诏狱,还有空位。”
殿中一片肃然。
……
甘肃,张掖城外,正月十八
多尔衮坐在大帐中,看着面前的舆图,脸色铁青。
五天,被围五天。粮草将尽,战马已杀了三成。四周明军像铁桶一样,火铳射程之外扎营,根本不进攻,就是围困。
“王爷,”副将嘶声道,“再这么下去,不用打,咱们就饿死了!不如集中精锐,冲他一个方向……”
“冲哪?”多尔衮冷笑,“东面是孙应元的四万安北军,西面是侯世禄的两万降军——虽然战力不强,但据险而守。
南面北面,是明军新练的秦锐,火铳如林。你冲哪都是死。”
“那总不能……”
“等。”多尔衮闭上眼睛,“等北京乱。明国小皇帝刚即位,陆铮杨岳两个武夫掌朝,那些文官不会服气。只要朝中一乱,咱们就有机会。”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王爷!嘉峪关……嘉峪关失守了!”
“什么?!”多尔衮霍然起身,“谁打的?”
“明军新到的秦锐第四镇,主将叫张维贤。他们用了一种新炮,能打三里远,关墙被轰塌了十几丈。守关的三千镶蓝旗……全军覆没。”
多尔衮跌坐回椅中。
嘉峪关一失,退路彻底断了。现在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难道我多尔衮纵横天下二十年,要葬身在这河西走廊?
他拔出佩刀,看着寒光凛凛的刀身。
帐外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亲兵冲进来:“王爷!明军总攻了!”
多尔衮提刀出帐。只见四面山坡上,明军如潮水般涌下。火铳齐射的硝烟遮天蔽日,炮弹落在营中,炸起一片血雨。
他翻身上马,举刀高呼:“大清勇士!随我杀——”
最后的冲锋。
半个时辰后,多尔衮身中七弹,被杨万里一刀劈落马下。镶白旗龙纛倒地,清军彻底崩溃。
甘肃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