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云排着队买枣泥山药糕。
这家的枣泥山药糕最好,枣泥细腻,炒制得恰到好处,用印模压成梅花形状,八个一包,包在油纸包里,系上红棉绳,她买了二十包,伙计小心翼翼,把油纸包一个接一个码进竹篮里。
留芳抱着猫跟在她身后,小灰猫见惯了人多,对行人毫无惧怕之意,傲然着一张脸,只对着枣泥山药糕垂涎三尺,在留芳臂弯里蠢蠢欲动,摇头摆臀,让留芳死死按住,气得破口大骂。
琢云一手一个竹篮,一路拎回燕家,从角门进了门,守门的婆子见了她,当场就给她磕了一个,随后满腹狐疑地狂奔去后院,给燕夫人报信。
孩子们本来在东园里放炮仗,从晚上到早上的乱炸,一条街都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此时听闻琢云回来,一群孩子跑的比狗还快,蜂拥而至,迎接琢云和她的点心。
小灰猫见了这群魔星,挣扎着从留芳怀里爬出来,匆忙跳上游廊,顺着檐柱爬上屋顶,跑得无影无踪。
这一群小狗崽子随着年纪增长,已然学会了秩序,避免糕没吃到,先打了个头破血流,大嗓门俨然是孩子王,把两个竹篮放到游廊栏杆上,打开一个油纸包:“一人两块,多的留着明天吃。”
琢云手里还拎着一包,棉绳挂在左手食指上,她一把揪住大嗓门的衣襟:“去常卖铺子,把那个小子叫来。”
大嗓门立即把篮子交给别人,自己先拿两块,笑嘻嘻地点头,刚要走,就听到一个顶小的孩子哭了起来,扭头一看,是那小孩把咬了一口的糕掉在了地上,心痛的满脸涕泪,于是他走上前去,把糕捡起来,吹了两下,自己咬去一半,将剩下的一半给小孩:“能吃,你看我也吃了。”
小孩瞪着一双泪眼,看手里只剩下一个月牙的枣泥山药糕,立即张开大嘴,亮出嗓子眼又哭了一场。
大嗓门见势不妙,飞奔离去。
琢云走的极快,片刻就到后院,燕夫人匆匆忙忙迎上来:“娘娘……”
她忐忑不安——虽说琢云可以自行出入,可今天才大婚第三天,新婚燕尔,琢云就离宫,难道和陛下闹了不快。
她会不会揍了陛下?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个激灵,心也跟着“咯噔”一下,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胡思乱想。
她腿还没完全曲下去,琢云已经从她身边走过,随意一抬手:“小报,叫大姐来见我。”
燕夫人回头看嬷嬷:“快去拿。”
她没能领会方才琢云这一挥手的意思——是不必多礼,还是不用跟上,短暂一停,琢云已经回头叫她:“母亲随我来。”
燕夫人一面快步跟上,一面叫留芳准备茶水和午饭,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短短两天没有住人,屋子里就显出冷清,残香附着在冰冷的桌椅板凳上,衣摆一动,就扑起来,冷不丁钻进人鼻子里,让人嗅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气味。
一同扬起的还有浮尘,在晦暗天光下上下翻动。
同时凛冬接管了屋子,人一进去,就有阴冷之气从脚底袭向后背。
没有人住,人的秩序就开始崩解,直到被新的秩序占领。
留芳速度很快,先送来小报,随后搬进来一盆烧得极旺的炭火,再揭开香炉盖,点燃一片香,等到野梅花香袅袅升起,立即去接丫鬟送来的茶点。
茶水热气腾腾摆放在四方桌上,小灰猫也在廊下发出懒洋洋的叫声,往日的气息再次涌入屋内,恢复了人气。
琢云将手中油纸包放到罗汉床炕几上,伸手取下暖笠、解下披风,扔在床上,走到四方桌边坐下。
留芳拿汤匙舀出一小勺茶喝了,取走汤匙,出门去厨房里备午饭,转身关上门。
琢云端着茶杯暖手:“母亲坐。”
燕夫人坐下:“娘娘和陛下……”
“都好。”
燕夫人悄然舒一口气:“那就好。”
“我的私产现在是多少?”
“九月份我盘账,田是九百亩,币二十万贯,屋业二十所,山园七座。”
“再盘一次帐,将最后数目交给我,我用印后悉数归入佑圣库。”
“是。”
“佑圣库是座金山,但军饷花费巨大,只进不出很快就会坐吃山空,母亲将我的私产归入库房后,再支取十万贯,在饶州永平监、池州永丰监、建州丰国监,做和这四个铸币监相关的生意,盈利燕家得一成。”
燕夫人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我手底下的掌柜,没有了解铸币监的,我得去找。”
“不必找,铸币需要大量薪炭,在山园、林木上想办法,这四个州还有很多铜钱在地下流转,用来销毁再造成铜器,只要吃的下,就吃下,屯在那里。”
“总要有个人去。”
“你亲自去,去过之后再到当地寻管事,管事一定要靠得住。”
燕夫人头脑不听使唤,感觉自己像是蒙在墙上的一张纸,已经开始脱落,她惊愕地抬头看琢云。
琢云更瘦,更苍白,眼睛非常黑,黑成了寒潭,闪烁出来的光又冷又硬。
“我叫老二媳妇来帮忙管家,燕曜跟我走,怕他生事,管事我会掌眼,每两个月盘一次帐,不行就换人。”
“你去做,不必告诉其他人。”
“是。”
燕夫人起身告辞,打开门走到门外,看一眼天色,有发黄的云在聚积。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所能看到的天很窄,抬脚走向后院,心里满满当当,全是乱糟糟的情绪,但她用琢云处理事情的方式,很好地压制住了混乱。
把所有的事情拆开、分解,按照先后排序,快速而有力地解决,不浪费任何时间,直到一切井井有条。
如此一来,心就会变得沉稳坚实,危险、惊恐、痛苦都会变成一股烟,随风散去。
琢云喝茶、看报,满目都是对她的抨击,一张看完,燕澄薇走进来。
她瘦的面色发黄,几乎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
她福身行礼:“娘娘。”
琢云放下小报:“和离到了哪一步?”
“放妻书已经送到府尹衙门,抄录之后,我携带妆奁归家,就这两天。”
“孩子呢?”
“留在展家,他们不让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