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风浸骨,私语温存
农历七月初十,岭南暑气裹挟着黏腻的水汽,死死裹住整座广州城。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滨江路褪去喧嚣,入夜后只剩沿江灯带昏黄地铺展在珠江两岸,广州塔变幻着冷白、绯红的光影,倒映在浑浊翻涌的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飘忽不定的光斑,像无数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李峰把黑色SUV稳稳停在海珠桥西侧的临江步道边,熄了引擎,车内的空调冷气骤然消散,湿热的江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江水独有的腥腐气,混着一点点水草腐烂的霉味,钻进鼻腔里。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发呆的妻子庞鑫柔,指尖轻轻拂过她垂落在肩头的柔软长发。
庞鑫柔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雪纺长裙,裙摆被江风撩得轻轻晃动,白皙的侧脸映着窗外霓虹,眉眼温顺,鼻梁小巧,结婚三年,李峰依旧会在无数个独处的瞬间,被自己妻子的模样牵动心跳。
“怎么突然想来江边吹风?白天上班累坏了?”李峰压低声音问道,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
庞鑫柔顺势靠进他宽阔结实的怀抱,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是设计院的制图师,这周赶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颈椎酸痛,心绪烦躁,便缠着下班顺路的李峰,绕路来珠江边散心。
“办公室空调吹得浑身发冷,想吹吹自然风。”庞鑫柔软糯地嘟囔着,双臂环住李峰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就是这江水味道怪怪的,闻着有点不舒服。”
李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薄唇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与江水的腥气形成强烈反差。他在广州土生土长,从小听祖辈讲珠江的各种怪事,对这条奔流千年的江河始终存着一丝敬畏。“老广州都说,珠江底下沉了太多枉死魂,尤其七月鬼月,江底阴气最重,味道自然不干净。”
“又吓唬我。”庞鑫柔仰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尾带着浅浅笑意,主动踮起脚尖,勾住李峰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嘴唇。这是夫妻俩私下独有的亲昵,没有旁人在场时,总忍不住贪恋彼此的温度。李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江风掠过车身,裹挟着远处轮渡的鸣笛声,周遭的城市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缠绵的呼吸与心跳。
一吻落幕,庞鑫柔脸颊泛红,埋在他颈窝喘气,耳尖通红。李峰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后颈,笑着打趣:“胆子这么小,还非要来江边,等会儿撞见水鬼,可别往我怀里钻。”
“有你在我才不怕。”庞鑫柔撒娇似的捏了捏他的胳膊,推开车门,踩着白色帆布鞋踏上临江石板路,“我想去海珠桥底下走走,从小只在桥上路过,还没近距离看过桥墩。”
李峰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眉头蹙起:“别去桥底,老一辈都说海珠桥修造的时候打过生桩,民国时期为了稳固桥墩,硬生生把一对七八岁的童男童女灌醉捆绑,沉进江底浇筑进桩基里,百年来怨气不散,桥底是整条珠江阴气最盛的地方,本地人夜里根本不会靠近。”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是广州流传了近百年的都市传说。上世纪三十年代陈济棠主持修建海珠桥,桥墩屡次奠基塌陷,风水先生献策以童男童女打生桩镇住江底龙脉煞气,两条稚嫩的生命就此掩埋于滔滔江水之下,此后每到鬼月,桥底总会传出孩童的啼哭与拖拽水声,过往渔船都会刻意绕开这片水域。
庞鑫柔本是无神论者,只当是民间杜撰的猎奇故事,笑着甩开他的手:“都是老一辈编出来的谣言,现在都是钢筋水泥大桥,哪有什么鬼怪。就走十分钟,看完我们就回家,好不好老公?”她扯着李峰的衣袖轻轻摇晃,眼神带着央求,夫妻俩平日里相处惯了这般软磨硬泡。
李峰拗不过她,无奈叹气,从后备箱拿出两件薄外套,一件披在庞鑫柔肩头,一件自己穿上。入夜后的江风越来越凉,哪怕是盛夏,靠近水面也会寒意刺骨。他紧紧牵着妻子的手,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步步顺着石阶往下,走向海珠桥的桥墩阴影处。
石板台阶长满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下走,江水的腥腐味越发浓郁,还夹杂着一股类似陈旧血液的铁锈味。头顶的桥面遮挡住大半霓虹光线,四周瞬间陷入昏暗,只有江面反射的零星微光勉强照亮前路。庞鑫柔下意识往李峰身边靠拢,整个人贴紧他的胳膊,刚刚的胆大消散大半,心底泛起莫名的恐慌。
“别怕,我牵着你呢。”李峰停下脚步,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结实的怀抱给足安全感,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轻柔一吻,“实在害怕我们就回去。”
“没事,就是环境太暗了。”庞鑫柔深呼吸平复情绪,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向漆黑的江面,骤然浑身一僵。
浑浊墨绿的江水缓缓流动,水波之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惨白的人影,长发披散漂浮在水面,半个身子浸在江水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似乎在梳理头发。距离不算远,借着微弱水光,能看清那人穿着破旧的民国月白色旗袍,衣摆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皱,顺着水流轻轻飘荡。
庞鑫柔吓得浑身发冷,死死攥住李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李峰……你看水里,有个人……”
李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从事物流行业常年跑沿江码头的他,见过无数珠江溺水打捞的场面,一眼就认出这绝非活人。活人不可能静止漂浮在湍急的江水里,长发平铺在水面,肢体僵硬毫无动态,分明是盘踞在此的水鬼,也就是溺亡亡魂,被困在死亡水域,必须抓到活人替身才能投胎转世。
“别出声,别看她的眼睛。”李峰压低嗓音,捂住庞鑫柔的眼睛,将她牢牢按在怀里,后背紧绷,死死盯着江面的白衣女鬼。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原本背对二人的身躯,缓缓以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角度,一点点扭转脖颈。没有转身,仅仅头颅一百八十度向后转动,湿漉漉的黑发黏在惨白浮肿的脸上,整张脸被江水浸泡得发胀发白,五官模糊溃烂,嘴唇青紫外翻,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直勾勾望向石阶上相拥的两人。
庞鑫柔被李峰捂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侵入四肢百骸,耳边响起细碎的呜咽水声,像是有人在水底低声啜泣。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李峰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小声呢喃:“老公,我怕,我们快走……”
“马上走,抱紧我。”李峰抱起浑身发软的庞鑫柔,大步往石阶上方奔跑。可原本短短几十级的台阶,此刻仿佛无限延长,脚下的青苔不断打滑,身后的江水哗啦作响,湿漉漉的水声步步紧逼,仿佛女鬼正踏着江水追来。
跑出桥底阴影,重回滨江步道的光亮处,那股刺骨寒意才稍稍褪去。李峰把庞鑫柔放在路边长椅上坐下,自己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低头看向妻子,发现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显然被吓得不轻。
庞鑫柔伸出颤抖的双手,搂住李峰的脖颈,扑进他怀里放声轻颤,眼泪打湿他的衣领。李峰心疼地抚摸她的后背,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脊背安抚,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温热的吻落在眼睑、脸颊,最后覆上她颤抖的嘴唇,用绵长的热吻驱散她心底的恐惧。
“没事了,已经离开桥底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李峰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安慰,怀抱紧紧锁住她,不肯松开分毫。夫妻之间最深的依靠,便是危难时刻不顾一切的相拥,这三年来无数次情绪低谷,都是这样的拥抱治愈彼此。
庞鑫柔渐渐平复情绪,窝在他怀里,抬头望向漆黑的珠江江面,依旧心有余悸:“那个水里的女人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鬼吗?”
李峰望着翻涌的江水,神色凝重,缓缓道出一段老一辈码头工人流传的旧事:“那是民国二十二年溺死在这片河段的一个戏子,名叫苏婉清。当年她是广州城南粤剧戏班的花旦,和富家少爷相恋被拆散,被逼跳江自尽,死后怨气太重,化作水鬼常年徘徊在海珠桥水域,百年来不断引诱路人靠近江边,拉下水做替身。再加上桥底两个打生桩的孩童亡魂,这片水域聚集着三道厉魂,是珠江阴气最凶的一段江域。”
庞鑫柔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李峰怀里缩得更紧,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江风呼啸而过,江面突然传来沉闷的咚咚鼓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像是古老的龙舟战鼓,混杂着木桨划水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悚。
第二章 鬼赛龙舟,缠上肉身
“咚咚——咚——”
鼓声厚重沉闷,不似现代龙舟清脆的鼓点,带着腐朽陈旧的木质闷响,从江心深处飘来。李峰猛地站起身,挡在庞鑫柔身前,目光死死锁定江面。原本平静的江面泛起层层黑色涟漪,雾气从水面升腾而起,乳白色的浓雾快速蔓延,笼罩大半个滨江步道,能见度瞬间不足三米。
雾气之中,六艘通体发黑、布满弹孔的杉木龙舟缓缓浮现,船身印着斑驳褪色的“黄阁堂”三个字,血迹渗透木纹,经年不干。龙舟上空无一人,却自行飞速划动,船桨破开江水,溅起带着寒气的水花,整齐划一朝着岸边驶来,鼓点自动从船头鼓架上传出,急促又凄厉。
“是沥滘黄氏龙舟队的亡魂……1943年端午,日军扫荡村落,整个龙舟队二十三名青壮年被屠戮后抛入珠江,怨气凝聚成阴魂,每到七月鬼月,就会在江面举行鬼龙舟赛,但凡撞见这场赛事的活人,都会被亡魂缠上气运,轻则大病缠身,重则被拖入江中陪葬。”李峰脸色煞白,想起码头老师傅讲过的龙舟鬼故事,心脏提到嗓子眼。
庞鑫柔躲在李峰身后,抓住他的衣角瑟瑟发抖,眼前诡异的场景彻底颠覆她的认知,往日的科学观念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龙舟疾驰江面,船身滴落黑色污水,江水被染成暗沉的墨色,浓雾里还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趴在龙舟船舷,残缺的肢体滴落水珠,正是当年惨死的村民亡魂。
一艘龙舟偏离队伍,径直朝着两人所在的岸边冲来,船头的木鼓剧烈震动,鼓点骤然加快。李峰立刻拉着庞鑫柔往后退,可双脚像是被地面黏住,无法挪动半步,阴冷的水汽钻进毛孔,浑身僵硬发麻。
“鑫柔!屏住呼吸,不要和任何亡魂对视!”李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伸手用力拉扯妻子,却发现庞鑫柔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双眼无神地盯着驶来的鬼龙舟,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江边挪动,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是亡魂的怨气侵入心神,魅惑了她的意识。
李峰心急如焚,大步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庞鑫柔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拖拽回来,紧紧禁锢在怀里。庞鑫柔挣扎扭动,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晦涩的粤语古调,是旧时龙舟祭祀的歌谣,嗓音冰冷沙哑,完全不像平日里温柔的她。
“醒醒!鑫柔看着我!”李峰捧住她的脸颊,用力摇晃,狠狠低头吻住她毫无反应的嘴唇,用最亲密的触碰唤醒她的神智。夫妻之间朝夕相处的血脉羁绊、情爱执念,是抵御阴邪魅惑的微弱屏障。滚烫的唇齿纠缠,温热的气息渡入她口中,庞鑫柔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短暂恢复清明,随即又被浓雾里的阴气吞噬,再次陷入失神。
龙舟已经抵达岸边,船舷擦着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只泡得发白浮肿的手从船底伸出,朝着庞鑫柔的脚踝抓来,指尖长满墨绿色水藻,指甲乌黑尖利。李峰抬脚狠狠踹开那几只鬼手,把庞鑫柔护在身后,后背被阴冷的江水溅湿,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一枚桃木平安符,一直挂在车内后视镜上,是早年白云山道观的道士亲手绘制,专门用来抵御水煞阴邪。李峰咬咬牙,俯身抱起庞鑫柔,拼尽全力冲破浓雾,跌跌撞撞朝着停车的方向狂奔。
鬼龙舟在身后紧追不舍,鼓声、划水声、亡魂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个耳膜。好不容易冲到车边,李峰拉开副驾驶车门,将庞鑫柔塞进去,自己迅速钻进主驾,打火挂挡猛踩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疾驰驶离滨江路,后视镜里,那六艘鬼龙舟依旧停在江边,无数黑影伫立船头,遥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一路疾驰回到市区高层公寓,锁死防盗门,拉上所有遮光窗帘,屋内打开暖黄色的落地灯,隔绝外界的阴气。李峰背靠门板大口喘气,身上沾满江水的湿冷水汽,回头看向瘫坐在玄关地板上的庞鑫柔,心底满是担忧。
庞鑫柔蜷缩在地板角落,双臂抱住膝盖,浑身不停打哆嗦,脸色依旧惨白,时不时失神望向落地窗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江面的鬼影。李峰走过去,坐在地板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一边,用干燥的浴巾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回来了,到家了,安全了。”李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温柔安抚,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揉搓,帮她回暖。庞鑫柔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簌簌落下,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他,带着后怕与依赖,吻得急切又用力。李峰温柔承接她的情绪,缓缓加深亲吻,用夫妻间独有的温情消解她今夜受到的极致惊吓。
缠绵过后,庞鑫柔靠在他胸膛,情绪渐渐稳定,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处,出现一圈青黑色的淤青手印,像是被水里的鬼手抓握过的痕迹,隐隐传来刺痛。
“这里好痛……”她抬起脚踝给李峰看,指尖触碰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峰低头看着那圈阴森的手印,眉头紧锁,指尖小心翼翼摩挲淤青,触感冰凉刺骨,绝非普通磕碰造成的伤痕:“是刚才龙舟亡魂留下的阴煞印记,阴气已经缠上你的肉身了。今夜我们撞见了苏婉清水鬼、打生桩孩童怨灵、黄阁堂龙舟亡魂三股煞气,怕是麻烦大了。”
庞鑫柔心头一沉,紧紧抓住他的手:“那怎么办?会不会出事?”
“明天一早去白云山找爷爷认识的陈道长,求取符箓化解煞气。今晚我陪着你,寸步不离。”李峰抱起她走进卧室,铺好柔软的被褥,让她躺下休息,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全程守着她。
夜深人静,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庞鑫柔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珠江江面白衣女鬼和鬼龙舟的画面,只能侧身依偎在李峰身边,钻进他的被窝,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寻求安全感。李峰顺势躺下,将她揽入怀中相拥而眠,掌心始终贴着她脚踝的淤青,试图用自身阳气驱散一点点阴寒。
睡梦之中,庞鑫柔开始频繁梦魇,嘴里呓语不断,眉头紧紧皱起,浑身冒冷汗。李峰一次次叫醒她,亲吻她的额头安抚,整夜不敢深度入睡,紧绷神经留意周遭动静。窗外明明是高层楼宇,却时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像是江水顺着墙壁渗透进来,滴落在地板上,一声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凌晨三点,滴水声愈发密集,卧室落地窗的玻璃上,浮现出湿漉漉的黑色水痕,缓缓勾勒出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正是海珠桥底见到的苏婉清。女人的脸贴在玻璃外侧,溃烂的五官紧贴窗户,死死盯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冰冷的雾气糊满整块玻璃。
庞鑫柔恰好醒来,一眼看见玻璃上的鬼影,吓得失声尖叫,猛地钻进李峰怀里,浑身剧烈颤抖。李峰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女鬼,瞬间起身挡在床前,死死盯着那道水痕人影,厉声呵斥:“枉死亡魂,何苦纠缠活人!再纠缠不休,明日必定请道长超度你!”
苏婉清的虚影发出凄厉的呜咽,玻璃上的水痕疯狂流淌,顺着窗框缝隙往屋内渗透,落在地板上化作一滩滩水渍,散发出江水独有的腥腐味。片刻后,虚影缓缓消散,可屋内的阴气愈发浓重,庞鑫柔脚踝的淤青开始发烫,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
第三章 往事溯源,百年悲情
天蒙蒙亮,岭南的晨雾笼罩城市,珠江的阴煞暂时被白昼阳气压制。李峰简单做了早餐,看着食欲不振、脸色憔悴的庞鑫柔,满心愧疚:“都怪我昨晚没有坚决拦住你,非要去桥底,害得你被煞气缠身。”
庞鑫柔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起身踮脚拥抱他,脸颊贴着他的肩膀:“不怪你,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只要你陪着我,我就不怕。”说完微微仰头,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缓解压抑沉重的气氛。
吃过早饭,两人驱车前往白云山三清道观。山道蜿蜒,林木苍翠,道观香火袅袅,阳气充沛,一踏入范围,庞鑫柔便觉得浑身的阴冷感消散不少,脚踝的刺痛也减轻了几分。
陈道长是年过七旬的老道,须发花白,一眼瞥见庞鑫柔脚踝的青黑手印,便洞悉了缘由,领着二人进入内堂落座,奉上清茶。
“二位是冲撞了珠江海珠桥一带的三重怨魂,苏婉清溺死女鬼、民国打生桩童魂、黄阁堂龙舟厉鬼,三道煞气拧成一股缠上女施主肉身,再拖延三日,阴煞侵入五脏六腑,就算神仙也难救。”道长捋着胡须,神情严肃,铺开黄纸朱砂,开始绘制驱邪符箓,“苏婉清的执念最深,她并非纯粹害人的恶鬼,心底藏着一段百年悲情往事,解不开执念,永远困在珠江水底,不断引诱活人找替身。”
李峰连忙追问苏婉清的过往,想要彻底化解危机。
道长娓娓道来那段尘封的民国旧事:民国二十二年,广州城南大新戏班的花旦苏婉清,容貌绝色,唱腔婉转,与城中绸缎庄富家少爷陆景明相知相爱。两人情根深种,私定终身,可陆家门第观念深重,嫌弃苏婉清戏子出身,强行拆散二人,为陆景明定下官家小姐婚约。
苏婉清不肯屈服,多次上门哀求被陆家下人殴打羞辱,陆景明懦弱惧父,不敢反抗家族安排,只能偷偷给她送去银两劝她改嫁。绝望之下,苏婉清穿着亲手缝制的月白旗袍,带着两人定情的一支白玉簪,在海珠桥纵身跃入珠江,溺水身亡。
她死后,陆景明终日活在愧疚之中,半年后郁郁而终,魂魄被苏婉清的怨气吸引,困在江底相伴。苏婉清不甘心爱情被世俗碾碎,不甘心枉死无依,怨气日积月累化作厉鬼,常年徘徊落水之地,引诱失恋、失意的活人靠近江边,想要拉人体验自己的绝望,并非纯粹嗜杀,只是执念难消。
而桥底的两个童男童女,是当年修建海珠桥的牺牲品,懵懂孩童惨死,满心恐惧与怨恨,依附桥墩不散;黄阁堂龙舟队二十三人,惨遭日军屠戮抛江,家国仇恨叠加惨死痛苦,化作鬼龙舟夜夜游荡江面,三道亡魂彼此影响,让整片水域阴气滔天。
“想要彻底化解女施主身上的煞气,单单符箓压制只能治标,必须找到苏婉清当年遗失在江底的白玉定情簪,在江边设下简单祭祀,替她了却执念,超度亡魂,三道怨气源头消散,童魂与龙舟亡魂也会随之平静下来。”道长将三张辟邪符箓分给二人,让李峰贴身佩戴一张,庞鑫柔贴在脚踝淤青处一张,还有一张留待祭祀使用,又递给一个装着糯米、黄纸、线香的布包,“今日傍晚日落时分,阳气衰退阴气回升,必须赶回海珠桥边祭祀,错过今日,煞气彻底扎根肉身,再无解法。”
离开道观,返程途中,庞鑫柔靠在副驾驶座上,满心唏嘘:“原来她也是个可怜人,被爱情辜负,白白葬送性命,被困在珠江一百年。”
李峰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指尖,温柔看向她:“世间最磨人的就是执念,就像我们,这辈子认定彼此,永远不会分开,绝不会让你落到这般境地。”等红灯间隙,他侧身凑近,低头深情吻住庞鑫柔,爱意在唇齿间流转,对比苏婉清的悲剧,更珍惜眼前相守的幸福。
回到家中,两人休息片刻,收拾好道长给的祭祀用品,等到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暗沉的橘红色,再次驱车前往海珠桥。这一次李峰不再抱有侥幸,全程紧紧牵着庞鑫柔的手,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临近江边,天色快速暗沉,江面雾气再度升起,熟悉的腥腐气味扑面而来。庞鑫柔脚踝的淤青又开始刺痛,下意识靠进李峰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李峰停下脚步,将她拥入怀中,温柔亲吻她的额头:“别怕,我们是来帮她解脱的,不会有事。”
按照道长的指引,李峰在桥边平整的石板上铺开黄纸,摆上线香、糯米,点燃三根清香插在江边泥土里,虔诚祭拜。香烟袅袅升起,顺着江风飘向江心,片刻后,江面水波翻涌,苏婉清的白衣虚影缓缓浮现,依旧是那副长发漂浮、脖颈扭曲的模样,只是眼神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哀伤。
“苏姑娘,我们知晓你的一生悲情,今日前来,帮你寻找定情玉簪,化解执念,送你轮回转世。”李峰对着虚影朗声开口,将糯米撒向江面,“还请告知玉簪沉入江底的具体位置。”
女鬼虚影静静伫立江面,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惨白的手,指向海珠桥第三个桥墩下方的深水漩涡处,随后身形渐渐变淡,隐入江水之中。
第四章 江底寻簪,生死相依
玉簪沉在湍急的深水漩涡处,普通人下水必定溺水身亡。李峰自幼跟着爷爷在珠江码头长大,精通水性,看着身旁脸色担忧的庞鑫柔,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在岸边等着我,我下水去取玉簪,很快回来。”
“不行,江水那么凶险,水里还有亡魂,我不准你下去!”庞鑫柔立刻拉住他,眼眶泛红,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不能失去你。”
李峰心疼地抱住她,感受到她的恐慌,低头温柔热吻安抚她的情绪:“相信我的水性,从小在珠江摸鱼长大,这点水域难不住我,还有道长的符箓护身,水鬼伤不到我。乖乖在岸上等着,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庞鑫柔含泪点头,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用力拥抱许久,才不舍得松开手,帮他整理好衣物,把贴身的平安符塞进他的口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逞强。”
李峰褪去外套,只留贴身短袖长裤,将符箓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珠江水中。江水刺骨冰凉,无数细小的水草缠绕四肢,水底暗流汹涌,裹挟着阴寒气旋,不断拉扯他的身体。
潜入水底,视线浑浊昏暗,四周漂浮着零碎的腐烂木板、废弃杂物,隐约能看见孩童瘦小的虚影蜷缩在桥墩缝隙,龙舟队员残缺的人影在水底游荡,默默注视着闯入的活人。李峰咬紧牙关,凭借记忆朝着第三个桥墩的漩涡中心游去,嘴里的符箓散发微弱阳气,隔绝周遭的阴气侵蚀。
漩涡底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缝隙里,静静卡着一支通体泛白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茉莉,正是苏婉清与陆景明的定情信物。李峰伸手想要摘取玉簪,忽然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脚踝传来,两只孩童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小腿,正是当年打生桩的两个童魂,带着孩童本能的恐惧,阻拦他拿走信物。
紧接着,无数湿漉漉的手臂从水底淤泥伸出,是黄阁堂龙舟队的亡魂,层层叠叠缠住他的腰身、胳膊,试图将他拖入淤泥深处埋葬。李峰奋力挣扎,口中的符箓阳气迸发,灼烧着缠绕上来的鬼手,阵阵黑烟冒出,亡魂们吃痛松开些许束缚。
他拼尽全力伸手抠出石缝里的白玉簪,攥紧在掌心,转身朝着水面奋力上游。水底阻力越来越大,苏婉清的巨大虚影在水底浮现,没有动手加害,只是哀伤地望着他手中的玉簪,眼底满是百年的思念与遗憾。
李峰明白她的不舍,对着虚影点头示意,加快速度冲出水面,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游回岸边,踉跄着爬上石板。
庞鑫柔立刻冲上前,扑进他湿漉漉的怀抱,眼泪止不住落下,伸手擦拭他脸上的水珠,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心疼得浑身发抖:“吓死我了,还好你回来了……”
李峰把白玉簪递给她,抬手擦掉她的眼泪,笑着拥抱她:“没事,顺利拿到了。”两人相拥在一起,江风吹拂衣衫,历经生死考验,彼此的爱意愈发浓烈,李峰低头吻去她的泪珠,缠绵的吻诉说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取来玉簪后,李峰重新整理祭祀供品,将白玉簪放在黄纸中央,点燃一沓超度纸钱,火光跳跃,纸钱灰烬被江风吹向江心。他按照道长传授的口诀轻声念诵,祭拜苏婉清与一众枉死亡魂,诉说她的悲情,祈愿她放下执念,奔赴轮回。
江面雾气剧烈翻滚,苏婉清的白衣虚影完整浮现,这一次她不再面目狰狞,恢复了生前清丽温婉的模样,指尖轻轻触碰漂浮的白玉簪,泪水化作晶莹水珠融入江水。她朝着李峰和庞鑫柔微微躬身道谢,身影化作漫天细碎白光,缓缓消散在江风之中。
苏婉清执念消解,怨气彻底散去,依附她而生的童魂、龙舟亡魂也失去戾气,化作柔和光点四散飘走,整条江面的阴冷煞气瞬间消散大半,江水的腥腐味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庞鑫柔低头看向脚踝的淤青,青黑色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刺痛感彻底消失,浑身轻松舒畅。她惊喜地拉住李峰的手:“好了!煞气不见了!”
李峰长舒一口气,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在漫天温柔江风里,深深吻住她,卸下连日来所有紧绷的神经,尽情享受劫后余生与爱人相伴的温情。
第五章 江潮归宁,余生相守
祭祀结束,夜色彻底降临,珠江两岸的灯光温柔璀璨,广州塔的光影温柔倒映江面,再也没有之前阴森诡异的氛围,滔滔江水恢复寻常奔流的模样,仿佛之前所有厉鬼、鬼龙舟、阴煞缠绕都只是一场噩梦。
两人收拾好剩余的祭祀用品,并肩走在滨江步道上,晚风温柔,裹挟着淡淡的江风湿气,不再刺骨阴冷。庞鑫柔挽着李峰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慢悠悠散步散心,回味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经历,感慨万千。
“原来怨恨积攒百年,最终也只是困住自己,苏婉清等了一辈子,就为了一支玉簪一个释怀,太可怜了。”庞鑫柔轻声说道。
李峰停下脚步,侧身将她揽进怀里,背靠江边护栏,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们要珍惜眼前,好好相守,不留下任何遗憾。这辈子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不会让你孤单,不会让你生出执念与怨恨。”
庞鑫柔眼底泛起暖意,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主动献上热吻,温柔缱绻,将所有的依赖、爱意尽数融进这个吻里。江边行人零星散步,没人注意到这对相拥亲吻的情侣,只有珠江缓缓流淌,见证着世间爱恨离别与圆满相守。
之后几日,夫妻俩谨遵道长嘱咐,在家静养,佩戴符箓七日,彻底清除体内残留的细碎阴气。闲暇之余,两人会白天结伴来珠江边散步,阳光洒满江面,渔船往来穿梭,一派市井祥和景象,再也不见夜半的鬼影森森。
李峰特意查阅了广州地方志,找到了苏婉清和陆景明的零星记载,确认了那段民国爱情悲剧的真实性,还在旧书市场淘到一张民国时期大新戏班的老海报,上面印着苏婉清登台唱戏的画像,眉眼温柔,和那晚消散前的虚影一模一样。庞鑫柔把海报小心翼翼收进相册,算是为这个苦命女子留下一点人间痕迹。
七月十五中元节,全城家家户户祭祀先祖,李峰和庞鑫柔特意准备了水果、线香,再次来到海珠桥边简易祭拜,超度所有沉于珠江的枉死亡魂。祭拜完毕,两人坐在江边长椅相拥依偎,看着江面漂浮的河灯,点点烛光顺着水流远去,化作星河点点。
“以后再也不半夜来江边猎奇了。”庞鑫柔窝在李峰怀里轻笑。
李峰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是白天,我随时陪你。夜里的珠江藏着太多百年亡魂的故事,热闹繁华的江面之下,掩埋着数不清的悲情与苦难。”
广州这座临水而生的城市,珠江贯穿全城,滋养世代岭南百姓,也收纳了千百年间无数失意、惨死、含冤的灵魂。海珠桥的打生桩、苏婉清的殉情、黄阁堂的屠戮,一桩桩旧事沉入江底,化作都市怪谈代代流传,吓唬着好奇的路人,实则都是旧时代悲剧的缩影。
夜色渐深,李峰牵着庞鑫柔的手起身回家,十指紧扣,步伐从容。走过滨江路灯下,影子交叠融合,再也没有阴邪尾随,只有彼此安稳的陪伴。
回到公寓,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相拥入眠。庞鑫柔习惯性钻进李峰怀里,抱着他的腰沉沉睡去,李峰轻抚她的长发,望着天花板回想整段遭遇,心中愈发笃定:世间鬼怪皆由执念而生,唯有现世的温情爱意,才是抵御一切恐惧与虚无的终极依靠。
奔流不息的珠江依旧日夜向东流淌,带走百年怨气,容纳人间悲欢。那些被困百年的亡魂得以解脱轮回,而李峰与庞鑫柔,将带着这场独特的奇遇,珍惜朝夕相伴的时光,以爱意相守余生,在繁华羊城,度过平安顺遂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