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盛纮走出葳蕤轩,王若弗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王妈妈看得心如刀绞,连忙上前将她颤巍巍扶起,紧紧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王若弗无力地靠在王妈妈中,“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他们……”
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责,哭得肝肠寸断。
便生这个时候,如兰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道:“母亲,我要和你一起回宥阳!父亲不喜欢我,我不要去汴京,我只要母亲!”
王若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她看着女儿天真又执拗的模样,心像被刀一下下割着。
她伸手,用力将如兰推开些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胡说!不许说这种话!”
如兰被她吼得一怔,哭得更委屈了:“母亲……”
“宥阳是什么地方?是母亲闭门思过、一辈子不得自由的地方!”王若弗望着她偏执的模样,认真给她解释。
“你是盛家嫡女,本该跟着你父亲去汴京,见世面、寻好亲事、风风光光做人。”
如兰与盛纮本就相看两厌,若是可以,她哪里会愿意让如兰和她分开,可跟着自己她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跟着我回宥阳,你就一辈子困在老家老宅,连婚事都只能随便配一个寒门小户,你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她伸手,狠狠抹掉眼泪,“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可你还小,我不能再毁了你。你必须去汴京,必须跟着你父亲,必须好好活下去。
不许任性,更不许说陪我这种傻话。你好好的,母亲才能安心。”
如兰听不懂那么多前程,只知道母亲不要她,哭得撕心裂肺。
王若弗别过头,不敢再看她,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这一生莽撞、骄纵、嘴笨、闯下滔天大祸,在这一刻,她终于尝到了苦果。
……………
“太子殿下,好准头!”
一片欢呼声中,十岁的赵暄勒马稳立在朱球门旁,月白窄袖骑装利落挺括,腰束玉带,稚嫩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眉眼生得清绝,承袭林噙霜的秀雅骨相,肤白唇绯,眉目如画,偏一双眸子深黑如寒潭,全然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久经上位的沉敛与锐利。
一身锋芒尽显,只一眼,便叫场上宗室子弟不敢轻慢。
他不过垂眸轻转球杖,气场已碾压全场。
对面,墨兰勒马收势,鬓角微汗。
她已是亭亭少女,水红骑装衬得身姿窈窕,眉如含烟远山,眼似秋水凝光,一颦一笑皆是柔婉明艳,承尽林噙霜的绝色风华。
可此刻那张娇美面庞上微染薄愠,唇线轻轻一抿,低声嘟囔:“可真是没意思。”
赵暄挑眉,淡淡扫过跟在墨兰身后的一众世家公子小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阿姐日后与我一队便是。”
“跟你一队更没意思。”墨兰撇了撇嘴,扯着缰绳慢悠悠调转马头往回走。
旁人同他们二人打球,无不小心翼翼。
倒不是赢不得,是生怕一个不慎,冲撞了他们俩。
赵暄轻笑摇头,催马跟上:“这么多年,还不习惯?”
墨兰郁闷侧头,瞪他一眼:“不习惯。”
她这个弟弟,自小便深沉得吓人。
说话做事,说一不二,心思更是缜密难测。
那等行事作风,有时连她看了都害怕。可阿娘与爹爹却只满心欣慰,尤其是爹爹,常感叹后继有人。
他是爹爹唯一的皇子,自幼便长在前朝视野里。
刚会说话,便缠着爹爹要同去上朝。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听懂多少,却看得兴致盎然,自那以后,便从未间断。
五六岁时,已能同爹爹、与朝臣论辩朝堂之事,唇枪舌剑,竟从未落于下风。
这么多年,宫中便只有他这一位嫡子。前朝臣子,也从不多言爹爹后宫之事。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这个弟弟,是天生的帝王。既已有了出色的继承人,群臣自然尽心捧着、全力护着。
更是在他八岁那年,不待爹爹宣布,群臣自发上奏请立皇太子。
随后入主东宫,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心腹。
说他天生帝王,处处可见。他与爹爹性情截然两端,极会笼络人心,又自带一身尊贵,天下人敬他、重他、顺他,他都觉着理所当然。
便如打马球,她会因旁人处处相让而不快,赵暄却从不在意,只觉得这本就合情合理。
看着墨兰气鼓鼓的模样,赵暄低笑一声,偏头示意她看向一侧,语气随意,“听闻平宁郡主,有意与母亲结亲?”
墨兰顺着他目光望去,正是国公府的齐衡。
那人容貌俊秀,可偏偏,不是她心仪的类型,而对方看她的眼神,也只有尊敬疏离。
“阿娘已经回绝了。”
“那小子相貌尚可,阿姐看不上?”赵暄指尖轻抵下颌,一副老成品评的模样。
墨兰翻了个白眼,直接啐道:“早着呢,我才不嫁人。”
她及笄时便册为秦国公主,礼制、仪仗、俸禄皆是本朝最高一等,公主府早在前几年便已建成,只因不愿离阿娘太远,才一直居在宫中。
位同皇太子的待遇,这些年想与她求亲的人家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国公府,她还真不当回事。
反正家世都比不上她,门第大小就不在她着重考虑的范围内了。
下马之后,她遣散了一众公子小姐,与赵暄在廊下落座饮茶。
赵暄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扶手椅上,一条腿随意舒展,另一条微屈,一手轻搭在膝头,另一手漫不经心支着额角。
明明只是随意一坐,却自带一股身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一举一动皆透着浑然天成的皇家气度,淡淡开口:“不想嫁,便不嫁。我赵暄的姐姐,有这个底气。”
墨兰面上嗔怪地瞪他一眼,故作无奈:“就你最自大。”
心里却受用得很,也清楚他说得到,便做得到。
前次有言官妄议她的婚事,赵暄当庭驳斥,唇枪舌剑之下,竟将那老臣说得哑口无言、自行退去。
她很快又变了脸,笑眯眯地给赵暄杯中添茶,“既如此,阿姐想出宫游历一番,你便在家好好陪着阿娘和爹爹吧。”
赵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小便知她向往宫外天地,爹爹阿娘也心知肚明,只是从前她年纪尚小,放心不下她独自远行而已。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行,我给你安排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