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这一去,除了信件寄得勤快些,人极少归家。
自汴京启程,遍访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蜀中山水、荆楚云烟,带着丫鬟侍卫,走得潇洒自在。
她自幼便立志要做远近闻名的大诗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一路行来,见山赋山,见水咏水,遇民情而抒怀,逢胜景而挥毫,诗句清艳灵动、风骨卓然,尽显山河气度。
她的诗篇传遍州府街巷,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市井酒肆,人人争相传诵,皆称“秦国公主落笔惊风雨,诗成动山河”。
每过一地,她便将沿途见闻与新作诗篇,细细写成长信,快马送回宫中。
信中山河辽阔、风月无边,无数少年意气、诗酒风流。
赵祯与林噙霜读信,每每含笑轻叹,随后便命人将她的诗稿妥善收存,眼底尽是纵容与骄傲。
赵暄看着她送来的诗画,心中豪情万丈,他的阿姐,不必困于宫墙,不必拘于婚事,不必做谁的妻,只需做林墨兰。
做走遍天下、诗名满天下的秦国公主。
而如今的盛府之内,盛纮望着坊间传抄的墨兰诗篇,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骄傲的是,那位名满大江南北、才名动京华的诗人,竟是他盛纮亲生的女儿。
可心酸也来得猝不及防,这孩子自小就不曾在他膝下承欢,长于宫闱,连姓氏都早已改去,与盛家,只剩一层血脉相连的薄名。
如今他身边只得长枫一个儿子撑着门面,华兰当年随家族抵达汴京后,年岁早已拖不得,匆匆择了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的人家便嫁了过去。
夫君平庸,公婆寻常,终日困于家事琐碎,成了汴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官眷。
最为憋屈的要数盛长柏。
他自幼寒窗苦读,一心盼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也算得偿所愿,榜上有名,只是名次平平,不过堪堪得了个入仕的入场券。
与长枫那一甲及第的风光比起来,终究差了太远。
揭榜那日,盛纮为长枫大操大宴,喜极而泣,满眼皆是掩不住的骄傲与荣光。
轮到他时,却只淡淡一句说了句“很好”,便再无下文。
这样的落差让长柏夜里辗转难眠,他心里清楚,并非自己才学不及长枫,而是父亲自始至终,便不曾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这些年,他从未为自己请过什么名师,不过是随意寻了个先生敷衍了事。
而长枫呢,在久负盛名的书院读书,父亲却事事忧心,常常念叨。
所以哪怕他与长枫的名次对调,父亲的态度,也绝不会有什么不同。
长柏曾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入了官场,他总能凭本事挣出一条路,让父亲看见他的用处。
可真踏入仕途才知,世间处处皆是掣肘。
王家倒是有资源,可宫里还有个皇后,当初为何入宫,能在前朝为官的,心里一清二楚,也不可能为了他得罪皇后。
无过硬靠山,无可用人脉,论才干不算拔尖,论圆滑更比不上左右逢源之辈。
勤勤恳恳熬了数年,官位始终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卡在一个不起眼的闲职上动弹不得。
他也曾想娶一门家世显赫的妻室,为自己仕途借力,可稍有门第的人家,哪里看得上他这样毫无前景的寻常小官。
盛纮更是不肯为他费心筹谋,随意挑了个同僚之女,便草草定下婚事。
他那不情不愿的态度,女方也不是傻子,对他也没有情意,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从不在意他态度如何。
夫妻二人相敬如“冰”,毫无温情可言。
想往上进一步,难如登天;就此放弃,又心有不甘。
长柏每日按部就班、庸庸碌碌,年少时满心抱负,尽数成了一场空,日子过得憋屈又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盛长枫一路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风光无限。
他心中愤懑难平,暗忖长枫不过是仗着皇后娘娘的势,可长枫政绩摆在眼前,有目共睹,他连一句曲解的借口都找不出。
待长子长女婚事了结,盛纮自觉责任已了,便又旁敲侧击,催问起长枫的亲事。
不料长枫只回他一句,眼下一心专注仕途,暂无成家之念。
盛纮本还想再劝劝,可望着儿子眼底浓重的青黑,想到他身上公务不断,哪里还会催促。
只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再三要爱惜身子,全是疼惜与体恤,最后也只能叹一声,由着他去了。
转头想起家中还有两个未嫁的女儿,他便又随意打听了几户人家。
王家康姨妈趁机上门,执意要为如兰做媒,介绍了一户家世尚可的人家,只是那男子的品行模样,盛纮心里实在看不上。
可康姨妈嘴皮子利落,三言两语便直接寻到如兰跟前,花言巧语一通哄骗,硬是说得如兰点头应下。
盛纮本就懒得费心,见她自己愿意,又是亲姨母做保,便干脆利落地将人嫁了出去。
如兰一入婆家才知,那男子院中早已养着好几个孩子,她一进门,便直接做了后娘,新婚第二日便闹了起来。
可生米已成熟饭,再悔,也晚了。
明兰这些年在盛府过得循规蹈矩、默默无闻,眼见家中兄弟姐妹婚事个个草率潦草,心底也曾悄悄动过念头,想为自己争一次好前程。
只是话未出口,便对上卫小娘一脸严肃的神色,藏在心底的盘算与希冀,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况且,就算她要争取,一个小官的庶女,又该朝何处争取?
最终,她的婚事依旧由盛纮一手拍板,指了个家世寻常的清贫举子。
她素来精明隐忍,最会藏拙度日,从前在盛府,纵然无甚存在感,吃穿用度、仆从伺候,却也从未短过。
她原以为那样的日子已是难熬,可真正嫁入清贫之家才明白,什么叫从云端跌入泥沼。
从前觉得普通,不过是等到最后才能挑拣的点心绸缎,如今竟是都成了稀罕。
婆家无势,无人撑腰,凡事都要她亲自操持。
她惯会忍耐,面上从无怨色,依旧温顺恭谨,可夜深人静时,想起从前在盛府的日子,再看眼前捉襟见肘的光景,心里那股落差与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再想想如今风光无限的四姐姐,她自小便是蜜罐里养大,从没吃过苦。
从前在盛府,她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后来被官家带走,竟成了独一无二的公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那样的风光霁月,与她这处处看人眼色、谨小慎微的日子,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当初林栖阁遭难,她除了惶恐外,心底深处,竟也浮起一丝连自己都嫌卑劣的欢喜。
如今想来,那点卑劣欢喜,不过是困在泥里的人,见云端之人跌落,才敢偷来的一丝慰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