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此刻是山货老客“赵永贵”——提前半小时就来到了西大桥附近。他没有直接去那个废弃的砖窑,而是在桥头附近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蹲下,花了几百块 买了个热乎的烤地瓜,一边慢吞吞地剥着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西大桥是连接道里和道外的一座老桥,桥下是已经半封冻的松花江支流河道,两岸堆积着各种建筑垃圾、废弃的船只构件,还有几座早已停产的砖窑,窑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些流浪汉和野狗出没,确实是个进行隐秘交易或者见不得光勾当的好地方。
午时的阳光有些晃眼,但气温依旧很低,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桥上车马行人不多,偶尔有辆破旧的马车吱呀呀驶过。
周瑾瑜注意到,除了他,桥头附近还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闲逛的人:一个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一个推着空独轮车、像是在等活儿的苦力,还有一个穿着半旧棉袍、手里拿着个罗盘、东张西望像是看风水的中年人。
这些人里,谁可能是“老烟枪”安排来接头的?还是说,都是无关的路人?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地瓜,将地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堆,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像是随意散步一样,朝着桥下废砖窑的方向慢慢走去。他走得很自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河面,或者踢一脚路上的小石子,完全是一个无聊老客打发时间的模样。
他选择的路线,刻意经过了那个拿着罗盘的“风水先生”附近。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风水先生”忽然低声开口,眼睛却还盯着手里的罗盘:“赵永贵?”
周瑾瑜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
“福源当铺,老烟枪让我来的。”“风水先生”依旧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别东张西望。”说完,他收起罗盘,转身朝着砖窑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堆满碎砖烂瓦的小路走去。
周瑾瑜略一迟疑,跟了上去。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手看似随意地插在棉袄口袋里,实际上已经握住了里面那把用来自卫的、磨得锋利的短柄匕首。他一边走,一边快速记忆着周围的地形和可能的撤退路线。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半个废砖窑,来到窑后一个背风、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堆着不少烧废的砖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矮墙。
“风水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周瑾瑜。这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眼神却有些精明的男人。“你要打听‘灰鹤’?”他开门见山。
“是。”周瑾瑜点点头,同样言简意赅。
“为什么?”“风水先生”问,目光带着审视。
“生意上的事。”周瑾瑜用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听说这人手里有点‘老物件’,可能跟我收的一批货有关联。想问问清楚,免得沾上麻烦。”他说的含糊,但在黑市语境里,“老物件”可以指很多东西,包括情报、赃物、甚至人命关系。
“风水先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并不真的关心周瑾瑜的目的。“灰鹤,本名中村一郎,原关东军情报部少佐参谋,专门负责‘休眠者’计划的档案管理和部分联络工作。这个人,是个标准的职业情报官,冷静,狡猾,惜命,但也懂得审时度势。”“风水先生”语速平缓,像是在背诵资料,“日本投降后,他没像一些死硬分子那样自杀或顽抗,而是主动向苏军投降,后来移交给我们。他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是他保命的筹码。”
“什么东西?”周瑾瑜追问。
“一份名单的微缩胶卷备份。”“风水先生”的话,让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有备份!“还有部分‘休眠者’的原始档案副本,以及几个秘密联络点和应急资金点的信息。东西不多,但很要命。”
“东西在哪里?”
“这就是关键了。”“风水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没带在身上,也没藏在管理所。据我们判断,东西应该还在哈尔滨市内,可能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地点。他之所以还没交出来,是在待价而沽。他想用这些东西,换一条活路,甚至更好的待遇。”
“他想跟谁交易?”周瑾瑜问。
“这就是更麻烦的地方。”“风水先生”叹了口气,“他最初可能想跟我们 谈,要保证他不被作为战犯处理,甚至想隐姓埋名留下来。但我们这边,对这类手上沾满鲜血的特务头子,政策很明确,他不够格谈条件。所以,他最近似乎在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接触南边 的人。南边的人,对这份名单和那些潜伏网络,兴趣可能更大。”
周瑾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灰鹤”真的把备份交给了国民党特务机关,那后果不堪设想!那些深潜的同志,将面临灭顶之灾!他昨晚的冒险,也将失去大部分意义!
“管理所知道这些吗?”周瑾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所察觉,但不完全清楚。”“风水先生”说,“他们知道‘灰鹤’不老实,手里可能有货,也在审。但‘灰鹤’很滑头,吐一点,藏一点,真真假假。而且,管理所的保卫力量主要防止逃跑和暴动,对这种精细的情报交易,防范没那么严密。加上最近局势乱,各方人员复杂,有人混水摸鱼接触战俘,不是没可能。”
“移交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给谁?”
“原定是明天上午,移交给东北局社会部 。”“风水先生”说,“但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南边方面有人提出‘联合审讯’的要求,借口是涉及双方都关心的敌特残余问题。上头还在扯皮,移交可能推迟,也可能很快。但最晚不会超过后天。一旦移交完成,再想接触‘灰鹤’或者他藏的东西,就难如登天了。”
明天上午!最晚后天!周瑾瑜看了一眼怀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你们……是干什么的?”周瑾瑜忽然问,目光锐利地看向“风水先生”。他需要判断对方的立场和可信度。
“风水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深意:“拿钱办事,也看形势办事的人。有些事,官面上的人不好做,或者来不及做,就需要我们这种‘灰色’的人。老烟枪知道我的规矩,也信得过我。你付了钱,我提供信息,至于你怎么用,不关我事。我只提醒一句,‘灰鹤’这件事,水很深,碰了,可能淹死。”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对方的话半真半假,但透露的信息,与他之前的判断和“老烟枪”给的线索基本吻合,增加了可信度。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到了“微缩胶卷备份”,这是非常具体且专业的情报载体,符合“灰鹤”这类高级特工的做法。
“有没有办法,在移交前,接触到‘灰鹤’,或者……拿到他藏的东西?”周瑾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风水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难。管理所虽然守卫不算铁桶,但也不是菜市场。硬闯不可能。买通内部人员?风险大,时间紧,而且‘灰鹤’现在是重点看管对象,接近他不容易。至于他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让他相信,你有能力帮他达成交易,或者……让他感到足够的威胁,不得不交出东西保命。”“风水先生”说,“但这两条,都难如登天。你一个外来的生意人,凭什么让他信你?威胁他?管理所里,你怎么威胁?”
周瑾瑜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硬闯不行,买通内部人员风险高且时间不够……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利用管理所现有的漏洞,以最小接触、最大威胁的方式,逼“灰鹤”就范,或者至少试探出备份的下落。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通过小贩递纸条的尝试。那次失败了,“灰鹤”只画了个“x”,而且引起了管理所的注意。但那次只是试探,不够有力。如果……施加更大的、更直接的威胁呢?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奏效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需要精密的策划,需要利用管理所的流程漏洞,需要合适的工具,更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最后一个问题,”周瑾瑜看着“风水先生”,“管理所后勤采购,特别是给日俘的伙食,是不是外包给附近农户或者小贩?”
“风水先生”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大部分蔬菜粮油是统一采购,但一些少量的、特别的补充,或者临时需求,会从附近集市或固定的小贩那里买。怎么?你想从这方面下手?我劝你慎重,管理所已经因为前几天有人递纸条的事,开始注意这方面了。”
“我知道了。”周瑾瑜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掏出两块银元,递给“风水先生”,“这是尾款。今天没见过我。”
“风水先生”接过银元,掂了掂,揣进怀里:“当然。祝你好运,赵老板。不过,听我一句,有些财,有命赚,也得有命花。”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碎砖堆后面。
周瑾瑜站在原地,又静静待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慢慢走出废砖窑区域,重新回到西大桥头。
阳光依旧冰冷,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带着未化的浮冰。
他看了一眼怀表,下午一点十五分。
他原本那张南下的火车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的。早就过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道外集市的方向走去。他需要购买一些东西:一套更破旧、适合干脏活的棉袄棉裤,一个挑菜的扁担和两个旧箩筐,一些常见的蔬菜,还有……几样特殊的小物件。
时间,只剩下今天下午和晚上。他必须在明天天亮前,准备好一切,并再次潜入市郊战俘管理所附近。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侦察或递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