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楼层数一路跳动,“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金属门向两边滑开,言默拉高口罩,抬步迈出大堂。
外面的雨势比起刚才又大了些,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
言默推开单元门,顺手撑开手里那把带着碎花图案的雨伞。
雨声淅淅沥沥,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沿着小径朝超市的方向走,步子不快,鞋底踩进一个个小水洼,溅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刚绕过一处种满冬青的拐角,她只顾低头避水坑,没注意迎面走来的人。
两人猝不及防相撞,那人肩膀硬得像堵墙,言默被撞得后退半步,男人也是身形一晃。
言默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对方胳膊:“抱歉——”
男人站稳,却在听见她嗓音的刹那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扣住言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言默?”
低沉的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言默微愣,抬眸对上施柏视线,瞳孔骤然紧缩。
她猛地低下头,垂眼避开他的视线,试图抽手:“先生,您认错人了。”
“认错?”施柏冷笑,死死盯着那张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指尖几乎掐进她皮肉,“一颗耳垂痣,一颗泪痣,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这张脸,就算化成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雨声忽然密集,砸在伞顶噼啪作响。
言默僵在原地,沉默像堵墙立在两人之间。
施柏目光下移,落到她手里的碎花伞上,声音更沉:“你怎么会在这儿?小意的伞怎么在你手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默喉头动了动,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解释。
“不说是吧?”施柏怒极反笑,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不说?行,我报警,你跟警察慢慢解释。”
“施大哥!”言默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劈手夺过手机,“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跟小意的生活得怎么样。”
“你也有资格这么叫小意?!”施柏猛地把手机夺回,一把甩开她。
言默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推得身子一歪,踉跄两步,跌进路边的水洼。
泥水溅了她一身,瞬间浸透裤脚,寒意顺着布料爬上来,她却顾不得,手掌撑在地面,指节被粗砺的砖缝磨得生疼。
雨更大了,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眨眼间便将她淋得透湿。
言默慢慢站起身,没去捡那把被风掀翻的伞,只定定望着施柏冷硬的脸。
“施大哥,我知道你恨我,但沈敏姐的死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血淋淋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脑海里翻搅,她吸了口气,嗓音被雨水浸透,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我爸查到了她卧底,逼我杀她。我没有想动手,我想带着她跑,可是……可是我没能成功。”
施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以为阿敏的死,仅仅只是因为你那个丧心病狂的爹吗?”
言默怔住,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刺得生疼:“什么意思?”
施柏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眼眶却红得滴血。
他盯着言默,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我看过阿敏的卧底日志,你十七岁生日那晚,组织本来已经批了阿敏的撤离计划。”
“可你那晚许愿,非要缠着她,让她承诺会一直陪着你,起码到你成年。”
“为了你这个可笑的愿望,阿敏跟组织申请,硬生生把撤离计划推迟了一年!”
雨水顺着施柏的下颌滴落,他闭了闭眼,嗓音发颤:“结果第二年,她再也没能回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言默呼吸凝滞,脸色刷地惨白。
她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像刹那间被抽了骨,扶住一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原来害死沈敏的不是别人,竟是她自己?
“阿默!”
焦急与惊慌的嗓音穿透雨幕传来。
温时念举着伞,和施意一起从小径那头急跑而来。
看到言默浑身泥水、摇摇晃晃站在雨里的狼狈模样,温时念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声音发颤:“怎么淋成这样?”
施意怔在原地,无措的看着父亲:“爸,这怎么回事啊……”
施柏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碎花雨伞,甩掉泥水,一把塞进施意的手里。
“我的车停在外面停车场,上车,跟我回家。”
“可是……”施意看了看言默,又看看温时念,“我还得给林听姐过生日,蛋糕还在上面呢……”
“现在回家。立刻。”施柏握住施意的手腕,声音像淬了冰,不容抗拒。
施意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般严肃骇人的模样,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敢挣扎。
施柏拉着她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转身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雨幕,冷冷扫了言默一眼。
“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话落,他转过头,背影一瘸一拐却走得极快,带着决绝。
施意被拖得踉跄,回头望了言默一眼,眼里满是惊惶。
言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水洼里,一圈圈荡开。
她望着父女俩离开的方向,久久沉默。
温时念站在一旁,喉咙发紧:“阿默……”
言默转身往回走,步子却没了来时的轻盈,一步步拖的极为沉重。
温时念不知道施柏具体跟她说了什么,只好亦步亦趋跟着,帮她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