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小小拿着几瓶肉酱、豆腐乳、四川泡茶放进背包里。
斜挎包里油布、军用匕首、钱袋子、大白兔糖、一包华子……
把医疗箱拿到边斗上。
军军可怜兮兮看着她,王小小安抚道:“我去完二师,就带你去牡江找你亲姑,你和你亲姑待上几天。”
军军脑中立马想到只要再装病5天,姑姑就回来。
军军就立马同意。
王小小看着她哥给的地图,王小小把它画了下来。
王漫捏着那张被王小小递回来的地图,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似乎有高速运转的数据流戛然而止,继而陷入了一种近乎空白的僵直状态。
纸上,原本由他用严谨的坐标网格、清晰标注的山脊线、等高线、植被覆盖符号、以及精确到米的距离数字构成的地图,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
那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线条,是山脉?还是河流?那几个墨团似的圆圈,是预设的标记点?还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旁边那些火柴棍加椭圆组合体是人?还是树?或是某种抽象的危险符号?
最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是地图边缘用更狂放的笔触添加的“新路线”和“注释”。
一条波浪线从某个墨团出发,箭头指向另一个更小的墨点,旁边用他妹妹那独有的、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字迹标注:近道,有坑,小心。
另一个地方画了个歪斜的三角形,写着:此处有傻狍,可爱,勿扰。
逻辑,消失了。
精度,归零了。
可读性负数。
王漫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小小。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面瘫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裂痕,那是一种世界观受到根本性冲击后的茫然,混合着对信息载体被不可逆污染的纯粹心痛,以及一丝面对自家妹妹时特有的纵容。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语言系统有点卡壳。
他试图用最精确的词汇描述眼前的现象:“小小,你的图形与符号系统,与标准制图规范及信息传递效率最优解,偏离度达到无法量化。”
简而言之:画得是个啥?看不懂!白瞎了我的心血!
王小小眨眨眼,反而很认真地指着其中一个墨团:“哥,这里,你标的是水源点,但冬天冻住了,没用。我画的这条线,绕过去,有个冰缝,下面有活水。”
她又指着那条波浪线:“这条路,虽然难走点,但隐蔽,你标的常规路线,可能有巡山的。”
王漫:“……”
他看着妹妹手指点过的地方,试图将她的话语和纸上那团混沌的信息建立映射关系。
最终,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妥协。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魔改地图对折,再对折,仿佛在封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然后郑重地放进了小小贴身的口袋。
他顿了顿,看着王小小:“行动时,该图纸,仅作为备用联想提示。”
潜台词:妹啊,千万别真照着上面画的线走!路上靠你自己看、自己记、自己说!
她背好背包,跨上八嘎车,朝着还在对王漫挥挥手:“哥,我走了!家里交给你!”
引擎轰鸣,载着她和她的鬼画符地图,驶向未知的旅途。
王漫站在原地,一张,是他的逻辑与秩序。另一张,是妹妹的混沌。
王小小的地图让他的头隐隐作痛。
王小小照着她画的地图,一点冤枉路都没有走,直接到了二师。
不过她不能进军营,要等人来接。
王小小坐在边斗里,看着二师营区大门。哨兵早就注意到了这辆古怪的绿色八嘎车和这个面瘫的小女兵,但她出示的证件是二科学员干部证,难以形容的心情,她只要成年,立马是排长或者副连长。
她没等多久,就看见里头快步走出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远远就扬起手:“小小同志!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叫我肖叔叔。”
王小小刚要叫人,目光却越过肖耀明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位不紧不慢走过来的身影上。
老肖指了指:“我的搭档,你叫李叔。”
王小小面瘫脸,立正,敬礼:“首长好,政委好。”
这次来,她以侄女的身份来的。
肖叔,亲爹带出来的兵。亲爹说他脾气硬,嘴巴毒,爱算计,算是自己人,看在她爹面子上,总归好说话。
一个师长出来接,可以说是给老战友她爹面子,来接侄女,或者重视她这个技术顾问。
师长和政委一起出来?
这规格,不对。
这规格,就有点太高了。高得让她心里那根警报线嗡嗡作响。
现在的她,不配用这个规格。
王小小站在边斗边,背脊挺直了,面瘫脸上看不出变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家亲爹、爹、丁爸那些老狐狸算计人时的脸。
她心里嘀咕,麻烦,肯定不是单纯来接她,他们是来要‘压榨’她的。
李政委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小小同志,一路辛苦了。早就听老丁和老肖提起你,少年英才啊。这次能来我们师指导工作,我们非常欢迎。”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和丁爸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笑、贺叔那种痞气的笑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标准的、温和的、却让你感觉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政治工作者的笑容。
但是他们的笑有一个共同点,为了目标,可以拉得下脸。
俗称笑面虎。
王小小心里警报声更响了。
“指导工作”?
用词这么客气,事肯定不小,她宁可肖师长直接吼她“小兔崽子赶紧跟老子去车间”。
李政委侧身让了让:“走吧,别在门口站着了,风大,肖师长,咱们先带小小同志去办公室坐坐,暖和暖和,顺便把情况简单介绍一下?”
王小小觉得欲哭无泪,亲爹你这个不靠谱的,她想回二科,她宁可被丁爸关在二科西北角落,推雪人……
肖耀明嗯了一声,看了王小小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丫头,自求多福,老子也拦不住政委要做思想工作。
她默默地把医疗箱从边斗里拎出来背上。
“是。”她应了一声,跟在两位首长身后,迈步走进了二师营区的大门。
等下到了办公室,一定会有思想教育课,王小小面瘫着脸,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亏,不能白吃。活,可以干。但价码,得好好算。至少,得多混几顿师部小灶。
王小小捧着那杯热得烫手的茶,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腰板挺得跟尺子量过一样直。她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各种迂回、铺垫、忆苦思甜乃至敲打警告的万字长文。
然而,李政委只是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杯茶,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脸上那标准化的温和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清晰而直接,落在王小小脸上。
“小小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却比命令更令人难以推脱,“这次麻烦你过来,是我们二师,厚着脸皮,向二科借调技术人才,也是我个人,向你父亲和丁科长求来的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边防一线的情况,你大概也从你父亲那里知道一些。苦,累,难。战士们爬冰卧雪,很多不必要的伤,是因为护具不行,或者根本没有。一师那边,听说在你的帮助下,有了不小的改善。我们听了,是既羡慕,又着急。”
李政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摊开,这是一个坦诚寻求帮助的姿态:“我们知道,二科有你们的任务和纪律。我们更知道,你王小小同志的技术和头脑,是宝贵的财富。所以,我们不敢说命令,那是越权,也不合规矩。”
他的语气变得越发凝重:“今天请你来,是以二师党委的名义,正式向二科借调干部王小小同志,进行短期技术交流与帮扶。我们希望,也是我们急需,你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用现有条件制作实用护具的活法子,教给我们挑出来的几个好苗子。这不只是为了我们二师,更是为了守卫那段国境线的每一个战士,能多一分保障,少流一滴血。”
他凝视着王小小,眼神里有属于政治工作者的深刻,也有属于一线指挥员对士兵的真切关怀:“这不是命令,小小同志。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请求,来自一个急需改变现状的作战单位,也来自一群盼着好装备的边防兵。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老丁也对你寄予厚望。我们相信,你能理解这份请求的分量。”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炉火偶尔噼啪。
王小小心中的小人抱头痛哭,他如果命令她,她可以以不同体系直接拒绝。
如果他态度恶劣,她拍拍屁股就走。
但是他们客客气气的,用得是“希望”、“急需”、“请求”、“学习机会”。
他们欺负小孩子~~~
全程没命令两个字,全程以二师党委的名义、正式借调、技术交流帮扶、沉甸甸的请求、为了每一个战士……
这些词句,编织成一张无可逃避的责任与道义之网。
李政委高明就高明在,他完全回避了可能引发抵触的强制性措辞。
他让她拒绝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对不起盼着好装备的边防兵~
最可气的,李政委不带一点私心,为了整个二师战士的安危。
他们不要脸呀呀呀呀呀~
他们都是老狐狸,她这个刚出生的小狐狸接驾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