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的安排已经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d6的每一个人都在高速运转。
每一天都有新的测试数据,每一夜都有新的图纸被画出来又推翻。
技术员们三班倒,咖啡机的加热垫上永远搁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走廊里到处是匆匆走过的身影,手里拿着平板,嘴里念叨着数字。
连食堂的厨师都抱怨说最近夜宵的消耗量翻了一倍。
散热模块实装后运行状况良好,连续高强度模拟测试中温度始终压在阈值的一半以下。
沃尔科夫甚至在一次测试中尝试了超频模式,将核心功率提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
露塔的身体在测试区里快成了一道残影,速度表上的数字突破了每小时六十公里。
超频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温度才缓慢爬升到阈值的百分之八十。
散热模块在红外镜头下呈现出均匀的暗红色,热像图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热点。
“超频半小时,足够了。”露塔在测试结束后活动着肩膀,“谁会连续半小时不换弹匣?”
沃尔科夫的射击训练也有了起色。
奥列格每天训练他两小时,雷打不动,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每次手腕上那块机械表走到整点他就从走廊尽头出现,手里拎着一把枪和一盒子弹。
手枪从十米靶开始,起初是脱靶,后来上靶,再后来能打在七环以内,就是散布大了点。
一个弹匣十七发子弹,能把靶纸打成筛子,但弹孔的分布范围比一个篮球还大。
奥列格每次看完靶纸都摇头,嘴里嘟囔着“浪费子弹”,但还是把新的弹匣递过去。
步枪好一些,五十米靶能稳定在八环左右,偶尔打个九环,奥列格说那是蒙的。
冲锋枪最好,后坐力小,沃尔科夫握得住,连发射击时能控制在苹果大小范围。
奥列格的评价是:“勉强够用。真打起来别指望他。他能把子弹打完不打着自己人就算胜利。”
沃尔科夫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战士,他只是一个高级研究员。
一个被允许带枪的高级研究员。这已经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那就是时候了。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安德烈坐在左侧,面前摊着几份通讯频率表和卫星时间表。
娜塔莉亚坐在他旁边,平板上是莉娜刚刚更新的矿坑周边图像。
最新的卫星图显示东侧那条物资运输通道拓宽了,路面从单车道变成了双车道。
瓦莲京娜坐在娜塔莉亚对面,奥列格站在门边,西多罗夫坐在末席。
空调的风口正好对着沃尔科夫的后脑勺吹,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屏幕上,莉娜已经将行动的总路线图调出。
从乌拉尔到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到芝加哥,从芝加哥到矿坑,线条在地图上蜿蜒。
每一段航程都标注了时间、航班号、中转停留时长,连机场的安检通道位置都做了标记。
“安德烈、娜塔莉亚、瓦莲京娜,”白狐的目光扫过三人,“按预案与莉娜一同提供支援。”
“通讯监听、卫星图像分析、情报汇总,全部由你们在后方完成。”
“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莉娜会实时同步情报。”
“奥列格,全权负责d6安全。行动期间任何异常情况直接向总统报告,同时抄送安德烈。”
“设施自我们离开后进入二级状态,任何人进出都需要你的审批。”
奥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白狐又转向西多罗夫,“你送我们到科利佐沃机场后返回d6,辅助娜塔莉亚他们。”
“这一次,务必将LFG完全摧毁。”
众人领命,会议结束,各自散去。
当三人准备好来到L0层时,西多罗夫已经完成了飞行前的检查。
地勤人员将直升机推出机库,引擎启动,旋翼旋转,白狐最后一个上去,关上了舱门。
直升机离地。
白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d6的地表入口在下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她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密封袋,分发给每个人,自己扣上一顶鸭舌帽
护照。每人一本,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翻开后是她们的照片和新的名字。
白狐的名字变成了“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科洛廖娃”,狸猫变成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奥尔洛娃”。
露塔变成了“叶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尼基京娜”,沃尔科夫变成了“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
照片和普通护照照片没什么区别,经过了专业的做旧处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
手机每人两部,一部是日常使用的普通智能手机,一部是加密的卫星电话。
“护照、手机、现金。”白狐拿出随机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接下来是行程简报。”
“日常手机用于联系,非必要不使用。卫星电话只用于紧急通讯,开机即用,用完即关。”
“两部手机不要存任何与真实身份相关的信息。联系人用代号,通讯记录每天清空一次。”
“我们将换乘政府商务机飞往伊斯坦布尔。停留七小时后,换乘前往芝加哥的民航。”
“我们的身份是‘哈萨克斯坦矿业公司考察团’,目的为‘商务考察与观察芝加哥及周边工业设施’。”
“对外期限停留一个月。公司是真实存在的,注册信息可以在公开渠道查到。”
“税务记录、办公地址、员工名单都齐全。”
她把平板递给露塔,“此行将不携带任何武器和敏感物品。”
“伊斯坦布尔方面安检方面走特殊流程,避免身份暴露。”
“韩方已经提前我们一天出发,碰头地点由我们定,后继内容见面后详谈。”
露塔接过平板划了几下,看了一眼行程表,“一个月?但愿用不了那么久。”
狸猫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计划赶不上变化。多留点时间总比不够用好。”
沃尔科夫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护照。
“假的。”他看了半天,“但看起来是真的。”
“它就是真的。”狸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至少在需要它真的那段时间里是真的。”
国内的换乘一路绿灯,政府商务机从科利佐沃机场起飞。
飞机降落在伊斯坦布尔新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涌进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浅色的大理石地板被无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留下细密的划痕。
旅客很多,各色人种,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行色匆匆。
广播里用土耳其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四人出示了外交护照,通过特殊通道完成了入境,没有排队,没有安检,没有那些繁琐的询问。
窗口后面的官员翻了翻护照,看了一眼照片,盖了章,递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走出航站楼时,阳光正盛。
伊斯坦布尔的五月已经很热了,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建筑的轮廓。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香料市场的辛辣,有烤肉摊上飘来的焦香。
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
出租车在候车区排成一排,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聊天,看到有人出来就开始招手。
露塔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新机体瞳孔收缩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去市区转转?”狸猫提议,把墨镜从包里掏出来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塔第一个赞成,“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沃尔科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狸猫,点了点头。
白狐没有反对,他们在机场租了一辆SUV。
租车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土耳其口音,办手续花了十几分钟。
沃尔科夫主动坐进了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把驾照递给工作人员核对。
“你的驾照在土耳其有效?”露塔和狸猫座在后座,白狐侧头看他。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驾照翻开递给她看。
“国际驾照。在LFG的时候办的,一直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伊斯坦布尔。”
“虽然没有自己开过车,但理论上是熟悉的。在d6的时候奥列格主管教过我。”
狸猫扣好安全带,“理论上是熟悉的。别把车开进海里就行。”
沃尔科夫挂上档,SUV几个顿挫,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伊斯坦布尔的交通比莫斯科拥挤得多。
沃尔科夫很快熟悉了车辆,开得很稳,不急不躁的在车流中穿行。
车子驶过博斯普鲁斯大桥时,露塔趴在窗边,看着下方的蓝色海峡。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波光粼粼。
货轮和游艇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在船后慢慢扩散。
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呈现红褐色调,宣礼塔细长的尖顶指向天空。
几只海鸥在桥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不时落在栏杆上。
露塔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拢了拢,眼睛没有离开那片海峡。
“好看吗?”狸猫问。
露塔的声音被风有些含混,“好看。联邦没有这样的颜色,莫斯科的河是灰的。”
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车子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两侧是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窗户栏杆爬着藤蔓。
街头有卖烤栗子的小贩,推着车,栗子冒着白烟,焦糖的甜味混着热气飘满了整条街。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陶瓷的,卖甜点的。
店主站在门口,用土耳其语、英语、德语、俄语轮番招呼着过往的游客。
沃尔科夫把车停在一个街角的小停车场里,熄了火,几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有猫从墙角窜过,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
露塔不时停下来看路边摊上的东西,银制的手镯,彩色的玻璃灯,刺绣的围巾。
一盏小灯的彩绘很漂亮,但她翻到底座时看到了“made in china”又放回去了。
有猫从墙角窜过,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从白狐脚边跑过去,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走过一条街,狸猫在一家咖啡店驻足。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藤椅,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晒太阳。
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报纸翻得哗哗响。
咖啡机的蒸汽声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烤豆子的焦香和奶泡的甜腻。
狸猫要了四杯土耳其咖啡,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动作麻利,很快端了上来。
白狐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浓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香。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狸猫也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
“太苦了。”她说,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露塔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是咖啡还是药?”
“黑咖啡。”白狐说,“你喝不惯。”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在痛苦和礼貌之间挣扎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放下。
“我以前从来不喝黑咖啡。”他说,“在LFG的时候,咖啡都是速溶的,也是用纸杯泡。”
“热水从饮水机里接,咖啡粉倒进去,搅一搅就能喝。”
只有白狐把那杯喝完了。
沃尔科夫坐在椅子上,看着路上的车流。
伊斯坦布尔的交通很乱,摩托车在汽车之间穿行,出租车按着喇叭,在红灯时闯过马路。
他看着那些车流看了很久,“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以‘自由人’的身份在国外街头走过。”
“LFG出差都是有专人接送。从机场到酒店,再到会场,中间没有任何空白。”
“车是黑色的,窗户是深色的,司机不说话。到了酒店出门要报备,要有理由。”
“有一次我在慕尼黑想出去走走,申请了三次,第三次才批下来,只给了一个小时。”
“我就在酒店周围走了一圈,十五分钟就走完了,剩下的四十五分钟坐在街边发呆。”
他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卖果仁蜜饼的店铺上,橱窗里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都不知道我缺了多少景色没看。”
狸猫把勉强喝了几口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那就好好享受空白。d6的出差甚至会帮你报销娱乐项目,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报销什么?”
“娱乐项目。”狸猫说,“电影票,博物馆门票,游乐园,都行。前提是能提供正规发票。”
“上次农业主任去圣彼得堡开会,回来报销了一张芭蕾舞票,财务看了一眼就批了。”
沃尔科夫看了她一眼,但狸猫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他又看向白狐,白狐正在喝最后一口咖啡,杯子已经见底了,杯底有一层厚厚的咖啡渣。
“她没骗你。”白狐把杯子放下,“但娱乐项目报销上限是五百美元,超过的部分自己出。”
沃尔科夫想笑又没笑出来,“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露塔为了压嘴里的咖啡味在旁边的一家小店买了盒软糖。
包装印着土耳其语,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几种水果的图案。
她打开盒子,自己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味道好怪。”她说,把盒子递给白狐。
白狐拿了一颗尝了一下,甜得发腻,她皱了皱眉直接咽了下去,“太甜。”
露塔又把盒子递给狸猫,狸猫明智地没有尝试,只是看了看软糖盒子上的配料表。
当看到糖的含量占了百分之七十多时她果断推了出去,“太甜就算了。”
沃尔科夫讪讪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又拿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露塔看着他一连吃了四五块,嘴角抽了一下。
“你认真的?觉得好吃?”她问。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好吃啊。很甜。我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在LFG的时候只有咸味的饼干和过期的坚果,我们经常吃放咖啡的方糖。”
他举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橙色的半透明软糖,里面嵌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果肉。
露塔露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把整个盒子塞进他手里,“都给你。”
沃尔科夫接过盒子,又从里面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可能我的味觉和你们不一样?”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把剩下的软糖放进去封好口,塞回背包里。
几人走走看看,从咖啡店走到香料市场,从香料市场走到海边。
傍晚时分,四人来到了一家临海的茶座。
茶座建在一个小坡上,露天座位对着西边的海面,可以看到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
海面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船只变成黑色的剪影,在橘红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桌子上一盏小小的烛火吹得微晃。
四人各要了一杯苹果茶,冒着热气,散发出苹果的甜香和肉桂的味道,飘着片苹果干。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远处的宣礼塔上响起了唤拜声。
四个人,四种姿态。有人看着夕阳,有人发着呆,有人吹着风,有人只是坐着。
苹果茶很合胃口,几乎都见了底。
白狐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应该差不多了......”她拉过狸猫的手看了一眼表盘,“该回机场了,走吧。”
几人起身,把茶钱压在杯下,沿着石阶走下坡,回到停车的地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机场还车的手续很快,工作人员绕着车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刮痕签了个字,把钥匙收回去。
沃尔科夫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银色的SUV被工作人员开走,停进远处的车位上。
四人走向特殊通道,白狐出示了证件,安检人员看了一眼就侧身让开。
几人没通过安检就被放行了,金属探测门没有响,传送带没有过,包也没有打开。
贵宾候机厅在航站楼的二层。里面人不多,只有七八个旅客分散在沙发上。
有咖啡机,有自助餐台,有免费的wiFi。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停机坪和跑道。
沃尔科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还以为过安检会出问题。LFG每次出行从来都没有特殊通道,驱蚊水都不能带。”
“那瓶驱蚊水还是我自费在药店买的,花了十二欧元,到酒店被蚊子叮个半死。”
狸猫坐在他对面,翘着腿,翻看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
“问题应该出在入境芝加哥的时候,不是这里。”
沃尔科夫的脸色白了一下。
白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架即将带他们飞越太平洋的客机缓缓滑入廊桥。
波音777,机翼很宽,尾翼上涂着星空联盟的标识,航行灯一闪一闪。
地勤人员举着荧光棒在机头前引导,对接舱门,行李车拖着一串行李箱从机腹下面开过。
“走了。”她说,“准备登机。”
狸猫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四人走向登机口。
机舱门敞开着,空乘站在门口微笑着,手里拿着计数器,每过去一个人就按一下。
座位在商务舱。第二排,靠窗。
狸猫在她旁边,露塔在过道另一侧,沃尔科夫在露塔旁边。
舷窗外,地勤人员正在撤走廊桥,橙色的反光背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白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从伊斯坦布尔直飞到芝加哥大约十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