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在凌晨自己醒了,一直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
她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那个声音。
从凌晨两点开始,那个声音就没有离开过。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帘。
一辆黑色SUV,停在街道尽头,引擎运转着,灯关着。
那辆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轮廓模糊。
白狐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相机,画面因为放大而有些模糊,车牌勉强可见。
她拍了几张,翻到莉娜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过去。
【社区内黑色SUV。车牌cx 4472。停了一整夜。追踪轨迹。】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那辆车。
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那辆黑色SUV的侧面,照亮它的轮廓又消失在远处。
路灯下的飞虫在光晕中飞舞,凌晨四点十七分,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一个男人走到车尾和车前蹲下身,待了不到一分钟又起身回到车上。
车辆的牌照和之前的不同,他换了牌照,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白狐用手机拍下了新的牌照号,再次发给莉娜。
【车牌更换。新号码cx 5581。同一辆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莉娜回复【收到。追踪轨迹需要时间。】
六点半。天边开始发白,窗帘缝隙里的光从路灯的橘黄色变成了晨光的灰蓝色。
那辆车缓缓驶出车位,经过别墅门前时故意减速滑行,白狐能感觉到有目光投过来。
经过别墅门前之后它加速了,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
楼下的厨房有了动静。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确认那辆车没有藏在其他位置就转身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门都关着,能听到有人在打鼾,分不清是谁。
她下到一楼,木质楼梯的吱嘎声惊动了厨房里的人。
厨房的灯亮着。
李时俊站在厨房炉灶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翻锅里的炒蛋。
灶台旁边的操作台上摆着一盘已经煎好的培根,油脂还在滋滋地冒着,弥漫着焦香。
咖啡机在角落里嗡嗡响着,褐色的液体流进玻璃壶里,落下时在壶底溅起细小的泡沫。
李时俊关掉火,把炒蛋铲到盘子里,他转过身看到白狐靠在餐桌边,点了点头。
“其他人呢?”
“还没起。”白狐说。
李时俊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他摆好盘子、叉子、餐巾纸,又回去端咖啡。
他把咖啡倒进几个马克杯里,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香味比闻到的更浓。
白狐等他坐下来才开口。
“昨晚社区外面停了一辆黑色SUV。停了一整夜。换过一次车牌。已经在查。”
李时俊端起送到嘴边的咖啡杯停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白狐脸上。
白狐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两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李时俊拿起手机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缩小,试图从模糊的画面中辨认出什么。
“我们昨天刚到今天就有人在盯,我们暴露得这么快?”
白狐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也可能是别的人。我们这次用的身份是新做的,行程也是保密的。”
“但能这么快找到这里...要么我们的身份从源头泄露了,要么对方一直在监视这个社区。”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个社区离矿坑不远,LFG很可能在周边的观察点都布了人。”
“我们选的安全屋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任何人住进这个社区都会被他们盯上。”
李时俊把手机推了回来,“那今天还按计划采购?”
“照常。”白狐说,“既然已经被盯上了,就让他们盯。该做什么做什么。”
楼上传来脚步声,狸猫从楼梯上下来,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睡意。
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径直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谁做的早餐?”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李队长。”白狐说。
狸猫看了一眼李时俊,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培根很脆,咸香,油脂在嘴里化开。
“培根不错。”
其他人陆续到来,露塔从楼梯上下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的新机体不需要睡眠,但她还是保持了每天躺几个小时的旧习惯。
沃尔科夫跟在她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有些晃。
金民秀和朴智勋也从房间出来,郑宇镇和姜道允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一个拿着水杯。
白狐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开始分配采购任务。
“狸猫带沃尔科夫去采购食品和医疗用品。”她看了一眼狸猫,又看了一眼沃尔科夫。
“清单已经列好了,食品随便,够一周的量。”她把清单发到狸猫手机上。
“露塔留守别墅,协助李队长熟悉地形图。地图标注了矿坑周边的所有已知信息。”
“李队长,你需要熟悉每一条路,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岗哨位置。”
“我自己与金民秀、朴智勋去采购工具。”白狐的目光在金民秀和朴智勋脸上停了一会。
“五金店、超市、户外用品店。清单上列的东西比较零散,可能需要跑几个地方。”
“分头行动。三小时内回来。手机保持畅通,有异常随时联系,现金支付。”
狸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清单,点了点头,将手机塞回口袋。
早餐很快吃完。李时俊收拾餐具,把盘子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准备放进洗碗机。
白狐起身,重新将鸭舌帽扣好,把头发和耳朵都压进去。
她拍了拍帽檐确认不会掉,走向门口。金民秀和朴智勋跟在后面。
车还是那辆汉兰达,停在车道上,车身上还有昨晚凝结的露水。
白狐拉开驾驶座的门,金民秀和朴智勋在后座,两辆车驶出社区,汇入主路,分头离去。
早晨的芝加哥南郊车不多,路况很好,阳光从东侧照过来,把整个城市染成淡金色。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的福特皮卡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她在一个路口右转,皮卡也跟着右转。她又在一个路口左转,皮卡也跟着左转。
金民秀注意到了,目光一直在后视镜上看着那辆白色皮卡,“有人在跟。”
“知道。”白狐说,“昨天晚上看了一晚的那辆黑色SUV换成了白色皮卡。”
她在一个加油站前放慢了速度,打转向灯拐了进去,皮卡没有跟进来,径直开过了路口。
白狐把车停在加油站的一个空车位上熄了火,没有下车。
她看着那辆白色皮卡消失的方向等了几分钟,重新发动引擎驶出加油站,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金民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丢?”
白狐摇了摇头,“他们放弃了,只是确认我们出门了,不需要知道我们去哪。”
朴智勋忽然开口,“指挥官,你的耳朵......是改造的副作用吗?还是......有功能?”
白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是代价。也是工具。听觉增强。”
金民秀犹豫了好一会,“能听到多远?”
“视环境而定。开阔地比普通人远五到六倍。室内更远,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射。”
白狐在红灯前停下车,“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距离更远,频率更广,方向更精确。”
朴智勋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加油站,快餐店,汽车旅馆,停车场。
沃尔玛的蓝色招牌在前面竖着,很大,很远就能看到。
超市很大,人也多。
早晨的超市里大多是家庭主妇和老年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在货架间穿行。
购物车的声响混杂着广播里的促销广告、孩子的哭闹声、收银台的扫描声,嘈杂得像一锅粥。
朴智勋推着购物车,白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购物清单,金民秀跟在后面。
白狐注意到金民秀的目光总是不在货架上。
她在看出口,在看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在看那些在角落东张西望的人。
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在能够快速转向的位置,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
这是特种部队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穿一件夹克就能藏住的。
但好在似乎商场里也有不少退伍士兵,使得他的习惯在人群中算不上显眼。
工具区在超市的最里面,货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挂满了各种工具。
朴智勋在挑选撬棍,拿起一根,掂了掂,放下,又拿起另一根,握在手里,感受着重心和平衡。
白狐晃到金民秀身边。他正站在一排手电筒前面,看着那些包装盒上的流明数。
“之前在哪支部队?”
金民秀把手电筒放回货架,“陆军特种作战旅。五年。临时抽调进‘夜枭’小队。”
白狐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朴智勋把那根挑中的撬棍放进购物车,“为什么来这?”
金民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命令。因为责任。为了国家。”
“我不信任非正规作战。没有火力支援,没有空中掩护,没有撤离方案。”
“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白狐从口袋里掏出购物清单递到朴智勋面前,“清单上的都买,数量按写的来。”
朴智勋接过去看了一眼,将撬棍放进购物车里,推着车向下一排货架走去。
她看着朴智勋的背影,“有时候正规手段不够快,不能以最迅速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一程本就只有我们四人,是你们那边要求合作。LFG和你们接触了多久?一年?三年?”
“我们一开始就在和他们打。在日本,在俄罗斯。每一次都没有支援,没有掩护。”
金民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白狐的脸,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不怕回不去吗?在我们那里,女兵不需要上战场。”
“怕没有用。”白狐说,“LFG的核心一旦量产,出现的就不只是单个改造体了。”
“我们不是士兵。我们是战士。”
她转身向朴智勋的方向走去。金民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朴智勋已经把清单上的东西拿得差不多了。
购物车里堆满了电池、胶带、绳索、手电筒、打火机,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工具。
他正在最后一排货架前挑选着防水布,手里拿着一卷,正在看包装上的规格说明。
白狐接过购物清单又添了几项,绝缘胶带,布基胶带,透明胶带,每种两卷。
他们又在超市里转了几圈,将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找齐,放进购物车。
结账时,白狐注意到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
那人在工具区旁边的货架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举着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白狐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工具区,第二次是在食品区,第三次是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
每一次几人挑选商品时,那个人的身影总是会在远处的某个角落闪过。
收银员扫描完最后一件商品,“一共三百四十七美元。”。
白狐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收银员刷了一下,打印出小票连同信用卡一起递回。
她们向出口走时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三人将物资装进后备箱,白狐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金民秀和朴智勋也上了车。
她看了一会后视镜,那个男人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白狐挂上档驶出停车位,“我们被盯上了。”
金民秀和朴智勋同时回头看去,抄书出口只有来往的行人,没有异常。
“什么东西?”朴智勋问。
“灰色卫衣,男性,三十岁左右。”白狐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
白狐开着车在返程路上多绕了几个圈。
她先上了高速,开了两个出口下来,又拐进一条小路,穿过一个居民区,再上高速,再下。
后视镜里没有车一直跟着,这不能代表什么,对方如果专业就不会用一辆车跟到底。
他们会换车,会交替,会在不同的路段用不同的方式确认目标的位置。
她又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开回社区。
车库里李时俊他们的SUV已经停着了,白狐把汉兰达停在旁边熄了火。
三人把采购的东西搬进客厅,桌子上堆满了食品和医疗用品。
狸猫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卫星图像,正在用红笔在上面画圈。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响着,一张接一张地往外吐纸,露塔在一旁看着。
李时俊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看着狸猫标注过的图像。
白狐把采购的物品放在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商场有人盯着。身份不确定。灰色卫衣,男性,三十岁左右。李队长,你们情况如何?”
李时俊将咖啡杯放在一旁,“顺利。没发现盯梢的,狸猫指挥官说卫星图有些变化。”
狸猫从那一叠打印出来的卫星图像中抽出几张,铺在桌上,用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北侧新增了两组移动岗哨。巡逻路线随机覆盖,没有规律,配了越野车,速度很快。”
“巡逻间隔时间也不固定。莉娜分析说可能是临时增加的,不是常规配置。”
那几张图像上北侧的区域被红笔圈了好几圈,还有标注的巡逻路线,没有规律。
“我们从东侧进去。”白狐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沿着铁丝网走,避开探照灯。”
“西侧有一片树林可以作为观察点。今晚优先侦查外围。”
她看向李时俊,“人员调整,你、我、金民秀、朴智勋四人。其他人留守。”
李时俊点了点头,金民秀和朴智勋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点了点头。
露塔把手边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莉娜发来的消息,附了几张截图。
“你发的那辆车两个牌照都是假的,莉娜调取了社区周边的交通摄像头。”
“那辆车在凌晨两点出现在社区南侧的入口,六点左右离开。期间车牌又更换了一次。”
白狐接过手机翻看莉娜发来的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那辆黑色SUV的轮廓。
几张截图拼接在一起,显示着那辆黑色SUV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位置。
第一张在社区南侧入口,凌晨两点。
第二张在社区外面的辅路上,凌晨四点,车牌已经换成了cx 6632。
第三张在I-90高速入口,凌晨六点四十五分,车尾灯亮着,正在上匝道。
“追踪到它去了哪里?”白狐问。
露塔摇了摇头,“莉娜追到高速入口就跟丢了。卫星飘得太快。”
“那辆车上了I-90往西,后续没有拍到匹配的车辆。可能是换了车牌,也可能是走了小路。”
白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露塔。
I-90往西。那个方向有什么?工业区,仓储区,还有几个小镇。矿坑也在那个方向。
但矿坑在更南边,不在I-90沿线,车不是去矿坑的,至少不是直接去的。
“下午布亚诺夫会送装备来。”她说,“收到之后全员检查,确保每个人手上的东西都能用。”
“晚上八点出发。”
下午两点,布亚诺夫来了。
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倒进车道,布亚诺夫从驾驶座跳下来,从侧门里拖出四个旅行袋。
他把旅行袋一个一个搬进客厅码在地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递给白狐。
“东西齐了,这是清单。”
白狐拉开一个旅行袋的拉链。里面满满当当的,码得整整齐齐。
八把hK416c,黑色枪身表面是磨砂质感,握把上还缠着防滑胶带。
同数量的USp手枪银色套筒,黑色握把,插在枪套里。
一把mp7,体型小巧,折叠枪托,消音器旋在枪口上,包在泡沫里,卡在袋子的一角。
弹匣码在袋子底部,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夜视仪和防弹背心在另一个袋子里,插板在最底下,沉甸甸的。
弹药分装在数个纸盒里,纸盒上贴着标签,写着[5.56x45mm m855]
战术设备都装在小盒子里,盒子贴着标签,标注着型号和数量,夜视仪也在袋子里。
白狐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蹲下身拿起一把hK416c,拉动枪栓检查,扣动扳机。
“弹药只有m855?”她问。
“只能弄到m855。”布亚诺夫说,“穿甲弹量太大会被盯上......你要打穿什么东西?”
沃尔科夫站在门口,看着白狐检查那些武器。
他的目光在步枪和手枪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市面上应该买不到这些?”
布亚诺夫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门框上,“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东欧来的库存。经摩尔多瓦转到土耳其,再从土耳其运到美国。”
“一批军用物资,走人道主义通道。海关不会查,他们自己就是这条通道的‘受益人’。”
布亚诺夫看着白狐检查完枪械,稍微站直了一些,“另外有个事得告诉你们。”
“矿坑周边最近多了几组新的巡逻队。看起来不是普通保安,穿迷彩服,带步枪。”
“LFG内部有人在向外传递消息。我们没有人在里面。加密渠道,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李时俊站在桌边若有所思,“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内讧。”
布亚诺夫从门框上直起身,“东西送到了。我走了。后续需要什么,通过加密渠道联系。”
他看了一眼白狐。
“祝顺利。”
他出了门,上了货车,发动引擎,驶出社区。
白色的厢式货车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