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涎,是他血脉最纯正、天赋最佳的子嗣之一,年纪轻轻便已化形,被他寄予厚望,常派其执行一些隐秘任务。前些时日,正是他派遣蛇涎潜入青州,去探寻那随着“绝灵壁障”破碎而隐约泄露气息的“那物”的线索。
“就在今日!就在青州境内!魂鳞碎裂前传回的最后意念碎片……充满恐惧与不甘,似乎……似乎是被一种极其霸道的纯阳雷霆之力……瞬杀!”赤练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滔天恨意,“三弟奉命去查‘那物’线索,竟陨落在青州人族地盘!父王,定是那些人族修士干的!他们觊觎三弟血脉,更想阻挠我们寻找‘那物’!”
一日之内,先是心腹大将蛮牛雷角在边界莫名陨落,神魂断绝;紧接着是血脉子嗣蛇涎在青州境内被瞬杀!接连的损失,尤其是爱子的陨落,如同两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万蛇王的心头!
“青州……人族……好!很好!”万蛇王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万蛇嘶鸣,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整个万蛇谷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连翻腾的毒沼表面都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晶。
他缓缓站起身,墨绿长袍上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琥珀金的竖瞳望向东方,那是青州的方向。
“先是莫名破了禁锢千年的壁障,引得‘那物’气息泄露……如今,又接连对本王麾下与子嗣下手……”万蛇王一字一句,杀意盈野,“看来,这青州的人族,是忘了千年前,被吾等支配的恐惧了?还是觉得,本王久不出谷,利齿已钝?”
“父王!请允孩儿点齐兵马,杀入青州,为三弟报仇!屠尽人族修士,血洗千里!”赤练嘶声请战,眼中赤红一片。
万蛇王抬手,制止了赤练的躁动。他虽怒极,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青州毕竟是人族经营多年的地盘,宗门林立,更有缥缈宗这等刚刚传出有高人坐镇、风头正劲的势力。蛮牛雷角与蛇涎接连陨落,死因蹊跷,对方实力不明,贸然大举进犯,并非上策。
但,此仇必报!此辱必雪!更关键的是,“那物”的线索,必须查清!
“传令,”万蛇王冰冷的声音响彻山谷,“谷中所有化形期以上妖将,即刻集结。本王要亲赴青州边界‘摩云岭’。”
摩云岭,是青州与蛮荒缓冲地带中,一处相对“平和”的所在,偶尔会有人族高阶修士与蛮荒大妖在此“交流”或对峙。
“另外,”万蛇王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派人去‘通知’一下须弥山的那帮秃驴。就说,本王有要事,需借道青州边界,查探子嗣陨落真相。若他们识相,便莫要多管闲事;若敢阻拦……哼,本王不介意,让他们的‘慈悲为怀’,再多度化几条蛇魂!”
他选择摩云岭,并“通知”须弥山,既是示威,也是试探。须弥山是距离青州最近、也是对人族势力影响最深的佛门大宗,其山门位于青州西南之外,向来以守护人族地域、调和争端自居。他要看看,须弥山对此事的态度,也要看看,青州人族,究竟有何底气!
“遵命!”赤练眼中凶光毕露,领命而去。
万蛇王独自立于翻腾的毒沼之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竖瞳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与暴戾。
雷角,蛇涎……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那物”……
青州,本王来了。
……
青州西南边界,摩云岭。
此岭高耸入云,山势奇险,终年云雾缭绕,分割阴阳,一半属青州地界,灵气相对清正;一半接蛮荒气息,驳杂暴烈。岭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名为“论道坪”,历来是双方高阶存在偶尔会面、交涉、乃至对峙之地。
此刻,论道坪上,气氛肃杀凝重。
平台一侧,墨绿色的毒瘴翻涌,隐约可见其中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狰狞蛇影,嘶鸣声令人头皮发麻。毒瘴前方,万蛇王负手而立,墨绿长袍猎猎,苍白的面容上一片冰寒,化形后期的恐怖妖威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与身后万蛇嘶鸣、毒瘴弥漫的景象融为一体,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降临。
平台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晨曦,柔和却坚定地铺展开来,驱散着试图侵染过来的毒瘴与妖气。佛光之中,三位身披朴素灰色僧衣、脚踏芒鞋的老僧静静站立。他们面容枯瘦,眼眸却清澈深邃,仿佛蕴含无尽智慧与慈悲。为首一名老僧,手持一串古朴的木质念珠,周身并无强横气势,但那祥和宁静的佛光,却稳稳抵住了万蛇王那滔天的妖威,分庭抗礼。
正是须弥山“护法三尊”中的两位——慧明尊者与慧觉尊者,以及随行的一位罗汉堂首座。
“万蛇王,”手持念珠的慧明尊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直入心神,“青州之地,自有因果秩序。贵方麾下与子嗣陨落,老衲等亦感遗憾。然,是非曲直,尚未查明,王爷便陈兵边界,妖威迫境,此举,恐非化解仇怨之道,反易酿成更大杀劫。”
万蛇王冷笑一声,声音尖锐:“秃驴少跟本王讲这些因果慈悲!本王子嗣惨死青州,血脉断绝,心腹大将陨落边界,魂飞魄散!此乃血海深仇!尔等佛门,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护佑苍生,难道只护他青州人族苍生,我蛮荒妖族子民,便不算生灵?便活该被杀?”
他踏前一步,毒瘴随之汹涌,妖威更盛:“今日,本王并非要与尔等论道讲理!只为两件事:第一,交出杀害我子蛇涎的凶手!第二,本王要亲自入青州,查探雷角陨落真相,并寻回我族遗失圣物线索!若敢阻拦……”
万蛇王琥珀金的竖瞳中凶光爆射,身后毒瘴中万蛇齐嘶,声浪震天:“便休怪本王,以这摩云岭为始,血染青州千里,让尔等的佛光,再也照不到这片土地!”
杀意凛然,冲突一触即发!
慧明尊者与慧觉尊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万蛇王此番来势汹汹,且接连损失确有其事,情绪激荡,绝非轻易能够劝回。但若放任其率众闯入青州,以这妖王凶戾性情,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多少生灵涂炭。
“阿弥陀佛。”慧明尊者低诵佛号,手中念珠捻动,“王爷丧子失将,悲愤之心,老衲理解。然,冤有头,债有主。王爷若信得过我须弥山,不妨将详细情形告知,我佛门愿从中斡旋,协助查明真相,若确系青州修士无端行凶,必给王爷一个交代。但王爷欲率众强闯,却是不行。青州亿万生灵,不容妖氛践踏。”
“协助查明?斡旋?”万蛇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厉笑,“哈哈哈哈哈!秃驴,收起你们那套假仁假义!本王子嗣死了!大将死了!你们却要本王等你们‘查明’?凭什么?!就凭你们这几句空口白话?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要么,立刻交出凶手,打开通道;要么,便用你们的秃头,来试试本王的万毒,是否还利!”
话音未落,他身后翻涌的毒瘴骤然沸腾,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虚影凝聚成形,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恐怖的法力波动疯狂攀升,眼看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慧明、慧觉二僧面色肃穆,周身佛光随之大盛,隐隐有梵唱虚影浮现,一座朦胧的金色山岳虚影在二人身后缓缓凝聚,散发出巍然不动、镇压诸邪的磅礴气息。
“万蛇王,三思!”慧觉尊者沉声喝道,声如洪钟大吕,试图震醒对方凶性。
“三思?本王思够了!”万蛇王厉啸,抬手便要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战将起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更加苍老、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智慧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拂过整个摩云岭论道坪。
沸腾的毒瘴为之一滞,凌厉的妖威仿佛被无形之力稍稍抚平,连万蛇王那即将挥落的手,也微微一顿。
只见慧明、慧觉二僧身后,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僧衣、手持一根普通竹杖、面容枯槁得如同千年古木、眼眸却澄澈如婴儿般的老僧,一步踏出。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就站在那里。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但那平和的目光所及之处,连暴戾的妖气与杀意,似乎都悄然沉淀了几分。
“了凡师叔!”慧明、慧觉二僧连忙合十行礼,神态恭敬至极。
万蛇王琥珀金的竖瞳骤然缩紧,死死盯住这位突然出现的枯槁老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了凡禅师,须弥山隐世不出的渡字辈高僧之一,其修为深不可测,传闻早已触及此界佛门至高境界的门槛,平日只在山中扫地诵经,极少过问世事。没想到,今日竟连他都惊动了!
“万蛇王,”了凡禅师的目光落在万蛇王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丧子之痛,失将之怒,老衲知晓。然,怒海翻波,终伤己身。青州之地,非王爷泄愤之所。不如,听老衲一言,暂息雷霆,容老衲走一遭青州,代为查探。若得真相,必给王爷一个交代。若王爷执意要战……”
了凡禅师顿了顿,手中竹杖轻轻顿地。
“咚。”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
却仿佛敲在了在场所有生灵的心头。
以竹杖顿地处为中心,一圈柔和却无比坚韧、蕴含着“止戈”、“宁静”、“慈悲”真意的淡金色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论道坪。
万蛇王身后那翻腾欲噬的毒瘴与万蛇虚影,被这涟漪拂过,竟如同被温水浇过的沸油,虽未消散,却骤然平静了几分,连嘶鸣声都低了下去。万蛇王周身那狂暴的妖力,也仿佛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运转滞涩了一瞬。
万蛇王脸色剧变,看向那枯槁老僧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惊骇。这老秃驴……对“势”与“法则”的掌控,竟已到了如此润物无声、举重若轻的地步?!
有他在此,今日强闯,绝无可能!
场面,一时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