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草帽的方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奔涌的水,看着那些欢呼的农人,看着李明达那晒得黝黑的脸,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对沈京淮道:“沈都事,你觉得如何?”
找不到宋家人的沈京淮,听到方佑的问话,赶紧收回自己寻人的目光,低声道:“这位李县尊,不像是贪财的人。”
顿了顿,沈京淮低下头去,凑近方佑继续小声道:“下官这段儿时日跟着百姓在那集市上做活,听周围来做活的百姓说,李县尊只在挖渠之时是给百姓派了劳役来的。
这修路和建集市并非劳役,而是花了铜板请人来干的,中午还包一顿饭食;
吃得不算多好,但不要钱。
有不少百姓因着此处待遇好,在天热之后,直接连家都不回了,夜里往阴凉处,点上一堆艾子,铺一张席子,就直接睡在这儿了。”
方佑听了沈京淮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沈京淮觑着方佑的神色,咽了口唾沫。
这段儿日子,他也算是摸着了一些方佑的脾性——不苟言笑、注重实事。
因着沈京淮初入官场,就被天子亲点进了都察院,手上毫无任何经验,一开始他跟着方佑做事总是战战兢兢的;
尤其是,当他们到了常乐城,沈京淮更是害怕自己个儿与常乐有旧的事儿,被方佑发现。
不过,沈京淮就也发现,若是有他不会的事儿,方佑虽然是会板着一张脸,但也真心实意的指点他。
甚至,在州城的时候,方佑见过崔庸后,还给沈京淮提点了几句在这官场上,身为御史,到底要如何面对其他郎官的为官之道。
所以,这会子,见着方佑一言不发,沈京淮就知道,方佑在等他说更多。
因此,略过了两息,沈京淮就继续往下说:“下官还在东边那些做修整路槛的百姓口中,听说这修路的石料和雇他们修路的工钱,都是由常乐城中一姓李名大喜的豪商所认捐的。
下官打听了下,说是李县尊早前请了常乐城中有名望的人家吃席;
最后,他们一个个的就都愿意认捐修路了。”
方佑一边听着沈京淮所说,一边看着那湍急的河水在沟渠之中“哗啦啦”的流过。
终于,方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咱们在此地,再呆几天看看。”
六月六通渠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常乐城外田里的稻子一天比一天高,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荷塘里的荷花开了一池,粉的白的,在碧绿的叶子间探头探脑,蜻蜓在上面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把夏天叫得又长又燥。
常乐城内的孩子们顶着烈日,就也要日日都去学堂。
秋姐儿在佩兰斋读书已经有三月有余了,小壮和苦娃子在崇正堂也一样。
这一天,三人终是旬休撞到了一块儿去。
只不过,不知是因着岁数逐渐大了,还是因着都被送去读书后,有了各自的交际圈子,往日里总是在一处玩耍的秋姐儿和小壮、苦娃子渐渐的就“疏远”了起来。
这不,好不容易的旬休日,小壮和苦娃子早早起了床,胡乱吃了早食,就要抱着猪尿泡儿做成的蹴鞠球出门去。
“阿婆,我和平安(苦娃子的大名,李平安)去西柳儿巷找王家大郎踢球儿,午食就回来了!”
李柒柒都来不及叮嘱一句,小壮和苦娃子俩就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出了。
李柒柒看着被小壮带上的大门,微微摇了摇头,又看向了这会子正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吃早食的秋姐儿笑了笑。
“秋姐儿今日可也要出门去耍?”
秋姐儿咽下口中烧饼,才对李柒柒道:“阿婆,我虽不是要出门去耍,但也是想要出门去。”
“阿姐,出门去做甚?又要去书铺?”
雪姐儿把自己碗里的鸡子掰了一半,喂给了在她脚边来回“哼唧”的大黄,得了大黄舔了她手心两下。
李柒柒看雪姐儿这就要用才刚喂过大黄,被舔了一手狗口水的手,直接去抓桌上的烧饼,赶紧上前一把揪住了雪姐儿的手。
一边给雪姐儿擦手,李柒柒一边看向秋姐儿就问:“可是斋中先生又让去买书?”
秋姐儿放下筷子,对着李柒柒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雪姐儿。
“下来!”
秋姐儿一发话,雪姐儿听话的下了凳子。
然后,雪姐儿就被秋姐儿拽去院子里,在院子里的水桶边上,由着秋姐儿给她洗手去了。
“若是下一回,你再喂过大黄后不洗手;
往后,你就都不必吃鸡子了!
我和姑母说,你每日早食要吃的鸡子就都给大黄吃好了。”
长姐的威严,血脉上带来的威压,让被全家人疼宠着的雪姐儿一个字儿都不敢反驳,乖巧的对着秋姐儿点点头。
“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阿姐。
雪姐儿听明白了!”
李柒柒在旁看着秋姐儿教雪姐儿,脸上微微惊讶,心中就对自己在年后把秋姐儿送去佩兰斋读书这一明智之举,拍案叫好!
【果然,人家这学堂能开得旁人推崇,都是有缘由的!
瞧瞧,这不过才去了三月有余,我家宝贝就已经同从前有了大不同。】
姐妹俩吃过了早食,把餐盘碗筷都送进了厨房,秋姐儿这才挨着李柒柒轻声道:“阿婆!宋家阿姐说,她七月上就不在佩兰斋中读书了,而是要去共济堂读书。
蔡先生说,佩兰斋已经教不了她了。”
李柒柒点点头,就听秋姐儿又说:“阿婆,宋家阿姐请了我们几个女娘在下一次旬休之时,去她家吃席,庆祝她从佩兰斋学满出师!
我这是头一次去旁人家坐席,就想着,礼数上必不可轻怠。
我想用自己个儿攒得月钱,去外头给宋家阿姐买一份礼。”
李柒柒看着秋姐儿脸上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我家宝贝真的长大了!
唉,宋月婵那孩子,丧母才没几年,这就又没了阿姐,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一个老父在......
她才十二岁,就还跟着一起扛这账本的秘密......
这孩子,聪慧懂事......不容易啊。】
“好!”
李柒柒笑道,“你既是受宋二娘子邀约,那这礼数自是不可少。
你可想好了,要去买什么?”
? ?给秋姐儿鼓掌!
?
小孩子,可会看人下菜碟了!
?
不要小瞧了小孩子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