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源当铺二楼的雅间里,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白良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烈搏杀再次崩裂,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他没去管它,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缩在墙角的掌柜。
掌柜的瓜皮帽歪在一边,那张原本精于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屎尿齐流的恐惧。他看着地上那几具便衣的尸体,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白良,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好汉……好汉饶命……”掌柜的哭腔里带着颤音,“小的一家老小都在北平城,求好汉开恩啊……”
“开恩?”白良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缓缓抬起右手,手里正摆弄着从鬼子尸体上搜出来的那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你们给日本人当狗,也没给我想过开恩?”
“砰!”
一声枪响,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了掌柜脚边的地砖上。
瓷砖炸裂,碎片崩了掌柜一脸,他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我只问一次。”白良将枪口抬起一寸,对准了掌柜的眉心,“‘回声’小组,现在谁在负责?那个瞎眼算命的说,这里只有‘哑巴’说话。”
掌柜的瞳孔剧烈收缩。瞎眼算命的?那是鬼市里的“鬼眼李”,怎么可能跟白良有联系?
“是……是钱掌柜……”掌柜哆哆嗦嗦地回答,“但他不是我们当铺的人!他是城西钱庄的东家,也是……也是皇军的人!”
“钱掌柜?”白良眯起眼,脑海里迅速检索着北平地下党的名单。没有这个名字。这肯定是日本人安插进来,专门清理地下网络的“清道夫”。
“他在哪?”白良又逼近了一寸,枪口几乎抵住了掌柜的鼻尖。
“在……在天津卫!他去天津查账了,今晚才回来!”掌柜急切地说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好汉!我说的都是真的!您放了我,我这就关了当铺,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白良没说话。他静静地审视着掌柜的眼睛。这人没撒谎,但也没说全。
“你刚才说,楼上这几个是来查账的?”白良突然问道。
“是……是的!他们是特高课的,来检查我有没有私吞皇军的货款。”
“货款?”白良冷笑一声,“是查‘樱花计划’的赃款吧?”
掌柜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看来我猜对了。”白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臂,“夫子留下的名单里,确实有这么一笔烂账。日本人打算卷款潜逃,你这个小喽啰,想黑吃黑?”
“不……不是……”掌柜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我不敢啊……”
“砰!”
又是一枪。
子弹打穿了掌柜的耳朵。
“啊——!”掌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肩膀。
“别耍花样。”白良的声音冷得像冰,“带我去你的密室。我要看看,你们这帮狗东西,到底吞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汗钱。”
掌柜不敢不从,捂着流血的耳朵,颤巍巍地走到那面挂字画的墙前。他在墙上的某处一按,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密室不大,只有几平米,但里面堆满了成捆的储备券、袁大头,还有几箱黄澄澄的金条。
白良扫了一眼,心里毫无波澜。这些钱,每一张都沾着中国人的血。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档案盒,扔在金条上。
“把钱装箱。”白良命令道,“装不下的,烧了。”
“烧……烧了?”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白良眼神阴鸷,“既然你吃里扒外,那这些钱,就当是给地下党的丧葬费。”
掌柜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开始往麻袋里装金条。
就在装袋的过程中,白良敏锐地发现,在金条箱子的夹层里,藏着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件。他一把抢过,撕开油布。
文件上赫然写着:“关于对北平地下党‘回声’小组实施绝密清除计划的报告”。
署名处,盖着鲜红的“华北方面军特务课”的印章,签发人:吉田少佐。
而在报告的末尾,列着一长串名字。
白良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的一个名字:“教书先生”(代号:松针)。
原来如此。
白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教书先生没死,他不仅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那份在慈幼院没拿出来的名单,教书先生手里肯定有备份,或者,他已经把所有人都卖了。
“白良……白队长……”
掌柜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不再那么恐惧,反而透着一股阴狠。
白良猛地抬头。
只见掌柜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掌心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白良的肚子!
“去死吧!”掌柜狞笑着扣动了扳机!
雪夜狂奔
“砰!”
枪声响起,火光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开。
但白良比他更快。在掌柜扣动扳机的瞬间,他像一只受惊的猎豹,猛地向侧方一扑!
子弹打在了金条箱上,溅起一串火星。
“你他妈找死!”掌柜怒吼着,再次扣动扳机。
白良没给他第三枪的机会。他手中的“王八盒子”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掌柜握枪的手腕!
“啊——!”掌柜惨叫一声,掌心雷掉在地上。
白良一个箭步冲上去,膝盖重重地顶在掌柜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掌柜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白良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博弈,让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他还是大意了,以为这掌柜只是个贪财的软骨头,没想到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他捡起掌柜的枪,检查了一下弹膛,还有三颗子弹。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枪声肯定会引来附近的巡警或者日本宪兵。他必须立刻离开。
白良将那份绝密清除计划和档案盒一起塞进怀里,然后扛起那袋沉甸甸的金条,从密室的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堆满了垃圾和积雪。
白良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狂奔。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阴暗、肮脏的死胡同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屋顶上乱晃。
“在那边!追!”
“别让他跑了!”
白良躲进了一个废弃的粪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疼得像刀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透过车板的缝隙,看到几个日本宪兵和伪警察从巷口跑过。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个粪车,而是继续向前追去了。
白良松了口气,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宪兵那种沉重的皮靴声,而是布鞋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很轻,很碎。
“谁?”白良猛地举枪,指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破毡帽的老头,从旁边的墙角探出头来。老头满脸褶子,手里提着一个夜壶,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大……大爷……”老头吓得瑟瑟发抖,“我就是个倒夜香的,您……您别杀我……”
白良打量着老头。这老头眼不花,手不抖,虽然穿得破烂,但那双布鞋干干净净,不像干脏活的。
“倒夜香的?”白良冷笑一声,“大半夜的,倒哪门子夜香?”
老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陪笑道:“是是是,小的记错了,我是去给掌柜的送宵夜的。掌柜的吩咐,让我走后门。”
白良没说话,只是用枪口指了指老头手中的夜壶。
老头会意,哆哆嗦嗦地打开壶盖,里面不是尿,而是一壶热气腾腾的豆浆。
“掌柜的喜欢喝甜的,加了两大勺糖。”老头赔着笑脸,眼神却死死盯着白良手里的麻袋。
白良心里冷笑。这老头肯定也是当铺的人,或者是附近的眼线。但他现在没力气再杀人了,而且,他需要情报。
“吉田少佐,今晚在哪?”白良低声问道。
老头浑身一颤,显然被这个直呼鬼子大官名字的举动吓到了。
“太……太君在……在东交民巷的日本领事馆喝酒……说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
“说是……说是抓住了北平站的新站长,‘回声’小组的头子。”老头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个头子嘴真硬,到现在也没招。吉田太君气坏了,说今晚要亲自用刑。”
白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新站长?“回声”小组的头子?
夫子死了,教书先生叛变了,那现在这个新站长是谁?名单还在他手里吗?
“那个站长,叫什么名字?”白良急切地问道,枪口又往前送了半寸。
“好像……好像姓王,叫王景春。”老头回忆道,“以前是辅仁大学教书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参加了地下党。”
王景春。
白良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在夫子的档案里出现过,是北平站的一名普通交通员,一直潜伏在大学里,属于“死棋”。没想到,现在竟然被推上了站长的位置。
而且,他被捕了。
“关在哪?”白良追问。
“就在……就在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老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刚才那帮宪兵,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白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就在巷子的斜对面,矗立着一栋阴森森的建筑。门口挂着“华北驻屯军宪兵队分队”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端着刺刀的鬼子,灯光昏暗,气氛肃杀。
王景春,就被关在那栋楼里。
白良看着那栋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档案盒。
救,还是不救?
救,那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救,北平站的最后一点火种,就彻底熄灭了。
白良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路。”
第二十九章:宪兵队的地下室
老头带着白良,绕到了宪兵队的后墙。
这里有一处排水管的缺口,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老头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指着那个缺口,低声道:“从这里下去,就是宪兵队的锅炉房。锅炉房连着地下室,那里关着犯人。”
“你跟我进去。”白良命令道。
“不……不敢啊……”老头吓得连连摆手,“太君看见了,会杀了我全家的!”
“你不进去,”白良冷冷地说道,“我现在就杀了你全家。”
老头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带头钻进了排水管。
管道里又臭又黑,两人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爬行。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透出一丝光亮。
白良率先爬出管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堆满煤炭的锅炉房。几个烧锅炉的苦力正围着火炉打瞌睡,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老头指了指锅炉房侧面的一扇铁门:“钥匙在……在那边看守身上。”
白良看去,铁门边坐着一个伪警察,正抱着枪打盹,旁边挂着一大串钥匙。
“在这等着。”白良低声道,然后像幽灵一样摸了过去。
那个伪警察睡得正香,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他猛地惊醒,看到一把匕首正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别动,别叫。”白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刺骨,“钥匙。”
伪警察哆哆嗦嗦地解下钥匙串,递给了白良。
“密码。”白良又问。
“没……没密码,就是普通门锁。”
白良不再废话,一记手刀劈在伪警察的脖颈上。伪警察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良打开铁门,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关押犯人的铁笼子。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审讯室,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还能听到皮鞭抽打和惨叫声。
白良示意老头留在门口,自己握着枪,一步步向审讯室摸去。
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一个穿着破烂西装、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被吊在半空中。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脚尖勉强着地,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吉田少佐正背对着门,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日语。
“王景春先生,”吉田少佐转过身,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只要你说出‘回声’小组的名单,还有那个白良的下落,我就放了你。不然,这烙铁,可就要烫在你的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