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军之中,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撕开了浑浊的风雪。
“驾!”
夏渊庭手中的缰绳勒得紧绷,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前方一百步,李如松那面破损的“夏”字大旗正在风中狂舞,那是生的希望,是通往大夏的最后一道门。
“渊庭!快到了!”
苏锦意策马与他并肩,她的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了,脸上混杂着黑灰与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冲过去!”夏渊庭嘶吼着,“冲过去咱们就回家!”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爆炸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那千军万马的修罗场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
就在这即将触碰到希望的一刹那。
战场侧翼,三百步外的一处高坡阴影里。
一双如同草原孤狼般阴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夏渊庭的后心。
哲别。
女真第一神射手,哈赤手中最锋利的獠牙。
他手中的那张黑漆铁胎弓已经被拉成了满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一支漆黑的箭簇上淬着剧毒的狼牙箭,正稳稳地搭在弦上。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不需要计算,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杀人本能。
“大夏的皇帝……”
哲别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一松。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被战场的喧嚣掩盖,那支夺命的狼牙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风雪,直奔夏渊庭的后背而去。
这一箭,太快,太刁钻。
甚至连周围护卫的亲兵都没有察觉。
但苏锦意察觉到了。
或者说,是她的系统察觉到了。
【滴——!!!】
一阵凄厉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苏锦意脑海中炸响。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极度危险!】
【关联对象夏渊庭即将遭遇致死打击!】
【锁定方位:左后方三十度!】
【倒计时:1.5秒……1.0秒……】
一秒钟能做什么?
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句“小心”。
在那一瞬间,苏锦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甚至没有去想那个如果不做任务就会被抹杀的系统惩罚。
身体比思维更快。
她猛地一勒缰绳,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腾空而起。
不是逃跑。
而是像一只红色的飞鸟,狠狠地扑向了旁边的夏渊庭。
“锦意?!”
夏渊庭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偏了身子。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支原本射向夏渊庭心脏的狼牙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苏锦意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向后飞去。
血。
温热的、猩红的血,喷了夏渊庭一脸。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夏渊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坠落。那支黑色的箭羽,插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颤巍巍地晃动着,像是一个恶毒的嘲笑。
“锦意——!!!”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夏渊庭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种声音,就像是濒死的野兽失去了伴侣,凄厉,绝望,令人毛骨悚然。
他疯了一样丢掉手中的缰绳,不顾高速奔跑的惯性,从马背上扑了出去,在苏锦意落地的前一秒,死死地接住了她。
两具身体在雪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
“锦意!锦意!”
夏渊庭顾不上自己断了两根肋骨的剧痛,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人抱起来。
苏锦意的脸色惨白如纸,黑色的毒气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别……别哭……”
苏锦意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帝王,想要抬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发现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傻……傻瓜……”
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这下……你欠我……欠我一辈子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别睡!朕命令你不许睡!”
夏渊庭嘶吼着,拼命地想要捂住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可是那血根本止不住,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太医!太医呢!都死哪去了!”
他抱着她,茫然四顾,眼中全是仓皇与无助。
这一刻,什么江山,什么社稷,什么千古一帝的宏图霸业,在他眼里都成了狗屁。
他只想要怀里这个女人活过来。
只要她能活过来,哪怕让他现在就去死,他也愿意。
“陛下!快走!!”
欧阳震岳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夏渊庭的胳膊,“那是毒箭!不能停!哲别的第二箭马上就到!”
“滚开!”
夏渊庭一把甩开他,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她流了好多血……朕不能动她……朕要救她……”
“陛下!!”
李如松也杀到了,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苏锦意,咬了咬牙,直接给了夏渊庭一巴掌。
啪!
“你想让娘娘白死吗?!”李如松怒吼,“只有活着出去!只有回到京城!娘娘才有一线生机!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欧阳震岳眼睛睁得像铜铃,他看着李如松,满脸不可置信。
手抡天子脸,兄弟你有几个脑袋?
这一巴掌,把夏渊庭打醒了。
他颤抖着手,探了探苏锦意的鼻息。
还有气。
微弱,但还有气。
“走……”
夏渊庭咬着牙,把苏锦意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他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修罗场。
“震岳!如松!”
“臣在!”
两个血人齐声应答。
“断后!”夏渊庭的声音冷得像是万年的玄冰,“不可恋战!边打边撤,李如松带部队撤回京城,现在京城防务空虚,不能再死人了!”
“诺!!”
欧阳震岳和李如松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决绝的笑。他们转过身,带着最后的三万残兵和三万五大营,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漫山遍野的女真骑兵。
那是飞蛾扑火。
也是最后的忠诚。
夏渊庭没有回头。
他抱着怀里渐渐变冷的苏锦意,带着仅剩的几十名影龙卫,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兴安岭深处。
风雪更大了。
很快,就掩盖了那一串仓皇逃离的马蹄印。
白狼谷一战。
大夏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帝王,抱着他重伤的爱妃,像是一条丧家之犬,消失在了北国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