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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满纳的硝烟渐渐散去,缅甸的雨季却悄然来临。
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冲刷着河谷里的血污与焦土,也给连续鏖战了十余天的远征军,带来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平满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缅甸战场,甚至顺着滇缅公路传回了国内,举国振奋。
但前线的远征军将士们,却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陈实以远征军总司令的名义,正式下达了休整与整编命令。
各部即刻撤出锡当河谷,向平满纳、曼德勒一线收拢,就地开展为期十天的休整。
伤亡较大的部队优先补充兵员、配发装备,所有部队必须在休整期内完成建制恢复、战术复盘与弹药补给,随时准备应对日军的反扑。
命令下达的当日,各部队便陆续开始了转移。
残破的军车、驮着伤员的骡马、步履蹒跚却身姿挺拔的士兵,沿着仰曼公路缓缓向北行进,队伍绵延数公里。
路边的田野里,还留着炮弹炸出的深坑,烧焦的树木在细雨中耷拉着枝桠,仿佛还在诉说着那场血战的惨烈。
平满纳城内,原本被日军炸毁的营房,被工兵部队紧急修缮,成了远征军的临时驻地与补给中心。
从日军仓库缴获的武器、弹药、粮食与药品,源源不断地从锡当河谷运到这里,在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总指挥部内,陈实与杜光亭正对着各部队上报的伤亡与整编计划,逐项敲定补充方案。
“第200师、新38师、暂1师是此战伤亡最重的三支主力,兵员补充必须优先到位。”
陈实的手指指着花名册。
“国内运来的两千补充兵,先给这三个师各分五百,剩下的五百,补进伤亡过半的暂1师第1团、新28师与113团。”
杜光亭点了点头,补充道:“武器装备方面,缴获的日军步枪、轻重机枪,优先分配给建制残缺的部队。尤其是113团,全团仅剩不足150人,武器几乎损失殆尽,必须优先配齐。还有新28师,师长刘伯龙战死,部队伤亡超过七成,不仅要补兵员、补装备,还要尽快敲定新任师长人选,重建指挥体系。”
“新28师师长的人选,我已经有了想法。”陈实沉吟片刻,开口道,“由副师长接任,暂代师长职务,先把部队架子搭起来。另外,此战中表现突出的基层军官,全部破格提拔,补充到各部队的指挥岗位上,弟兄们用命拼出来的战功,不能埋没。”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缴获的日军武器装备,一车车运往各部队驻地。
原本几乎打光的113团,率先领到了崭新的步枪、机枪与弹药,幸存的老兵们接过武器,指尖抚过冰冷的枪身,眼眶都红了。
这些武器,是他们用无数弟兄的性命换来的。
第200师里,17岁的王小五,已经从新兵变成了老兵,他的腿伤渐渐痊愈,班长留下的步枪被他擦得锃亮,还被任命为副班长,带着几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教他们射击、拼刺、防手榴弹。
休息的时候,他总会掏出班长的照片,轻轻擦一擦,低声说上几句话。
休整期内,各部队除了补充兵员装备,还每天开展战术复盘。
军官们聚在一起,复盘平满纳会战中的每一场战斗,总结诱敌深入、步坦协同、暗堡攻坚、反突围作战的经验教训;士兵们则开展日常训练,恢复体力,打磨战术,原本因连续作战而疲惫不堪的部队,渐渐恢复了锐气与战斗力。
曼德勒后方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孙立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头部的震荡伤依旧让他时常头晕目眩。
可他的病床前,却摊着一张巨大的缅甸战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旁边还放着一叠作战电报。
孙立人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放大镜,正低头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滇缅公路沿线布防,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全然忘了自己还是个需要静养的重伤员。
“孙师长,您该换药了。”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病房,看到他又在看地图,忍不住皱起了眉,“医生说了,您头部受创,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费神看这些东西了。”
孙立人抬起头,对着护士歉意地笑了笑,却没有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小姑娘,仗还没打完,日军只是丢了平满纳,主力还在缅甸,我哪里睡得着啊。”
“可您的伤要是养不好,就算仗开打了,您也没法上战场啊。”护士放下换药盘,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医生说了,您至少要静养一个月,不然头部的伤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孙立人无奈地放下放大镜,任由护士给他换药,可目光依旧忍不住往地图的方向瞟。
等护士换完药离开,他立刻又拿起了地图,对着刚刚走进病房的副师长唐守治道:“守治,你来看,日军第15军虽然在平满纳惨败,但西线的第56师团还在蠢蠢欲动,很有可能绕路奔袭腊戍,切断我们的后路。我总觉得,饭田祥二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唐守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劝道:“师座,您就别操心这些了,总司令和杜副司令已经在部署腊戍的防御了。您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伤,等您伤好了,有的是仗要打。”
“我不放心。”孙立人摇了摇头,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腊戍位置,“平满纳我们赢了,但缅甸战局的根,在滇缅公路,在腊戍。一旦腊戍丢了,我们十万大军就成了孤军,后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把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做出来,交给总司令参考。”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笔,却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唐守治连忙按住他:“师座!您别动了!您说,我来记,行不行?”
孙立人这才作罢,靠在床头,一句一句地说着自己对后续战局的判断与作战构想,唐守治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
窗外的细雨还在下,病床上的孙立人,目光却早已越过了曼德勒的群山,望向了缅甸战场的每一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