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示意林动继续说。
“我……我去前门大街,一个朋友那儿,谈点事,结果……结果喝多了,就在那边……歇了一晚。”林动尽量把过程模糊化,但重点必须突出。
娄半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动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补充道:“小娥她……很生气。觉得我……在外面有人了。” 说完,他仔细观察着岳父的反应。
出乎意料,娄半城并没有勃然大怒,或者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情。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前门大街……朋友……”娄半城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是那个……小酒馆的老板娘,徐慧真?还是旁边绸缎庄的,陈雪茹?或者……两个都是?”
“噗——!”林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震惊地看着自己这位岳父大人。我靠!岳父大人,您这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吧?连这都知道?还是说,您老人家当年也……咳咳,不能想,不能想。
娄半城看着林动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惊讶。前门大街那两朵金花,四九城商圈里有点头脸的人,谁不知道?年轻,漂亮,能干,尤其是那个徐慧真,经营手段不一般。你最近在那边走动得勤,我多少听到点风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所以,小娥是因为这个,跟你闹别扭了?”
“何止是闹别扭……”林动苦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娄晓娥如何察觉,如何质问,自己如何“坦白”,娄晓娥如何从暴怒到“平静”地让他“把人带回来看看”,以及后来母亲那些“高论”恰好被听到的尴尬场面,简要而客观地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某些过于“激烈”的细节。
娄半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脸上一直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直到林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让林动愣了一下:
“厂里的事,彻底解决了?杨卫国那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林动没想到岳父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回答:“基本解决了。易中海死了,刘海中、阎埠贵等帮凶被抓,杨卫国被我吓破了胆,正在想办法调走,就算不走,在轧钢厂也威信扫地,翻不起浪了。至于李怀德……”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最好老老实实,否则,我不介意送他下去陪易中海。”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这是林动在谈论正事时的常态。
娄半城点了点头,似乎对林动处理厂里事务的手段和结果并不意外,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说道:“杨卫国不能倒得太快,至少现在不能。”
林动眉头一挑:“爸,您的意思是?”
“制衡。”娄半城吐出两个字,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慢条斯理地说道,“杨卫国虽然蠢,贪,但他在轧钢厂经营多年,根子很深。他倒了,留下的权力真空太大,李怀德未必吃得下,上面也未必放心让李怀德一家独大。而且,你刚刚经历了‘停职’风波,虽然现在看是你们设的局,但影响还在。此刻若杨卫国立刻倒台,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你林动手段狠辣,排除异己,吃相太难看。对你长远不利。”
“留着他,让他和李怀德去斗。两条狗互相撕咬,主人才省心,也才有机会看清,到底哪条狗更听话,哪条狗该打死。”娄半城的声音平稳,却透着商场老狐狸的算计和冷酷,“你需要的是时间,是坐稳位置,是慢慢清理,而不是急吼吼地把所有对手一扫而空。有时候,留一个不算太强的对手,比没有对手,更好。”
林动若有所思。岳父的话,和老领导的意思不谋而合,甚至更具体。确实,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消化胜利果实,而不是继续扩大战火,成为众矢之的。杨卫国,就让他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当个吸引火力的靶子,也不错。
“我明白了,爸。谢谢您提醒。”林动真心实意地说道。岳父的眼光和格局,确实老辣。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娄半城点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回林动最关心的事情上,“那么,港城那边,你之前提过的想法,我考虑过了。”
林动精神一振。之前他确实跟岳父提过,想在港城那边,暗中扶植或者控制一股“自己人”的势力,以备不时之需。毕竟那边龙蛇混杂,有些事情,官方渠道不方便,有些力量,却很好用。
“您觉得可行?”林动问。
“可行,但要注意方式。”娄半城端起茶杯,缓缓说道,“港城不同于四九城,那里更乱,规矩也不同。直接插手,容易引火烧身。最好,是找一两个有潜力、但暂时不得志的本地‘社团’,暗中提供一些资金、情报,或者……‘必要’的帮助,让他们欠下人情,慢慢扶植起来,成为你的外围力量。记住,是扶植,不是控制。让他们觉得是在为自己打拼,而你,只是他们一个神秘的、慷慨的‘朋友’。”
“我明白了,养狗,但不做狗主人,只做喂狗的人。狗咬人,与我无关,但狗听话,就能帮我看家护院,甚至……去咬一些我想咬,但不好亲自下口的人。” 林动一点就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冷酷。
娄半城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个女婿,悟性极高,杀伐果断,是块好材料。就是这男女关系上……有点麻烦。
“你能明白就好。具体的人选和方式,我会留意,有合适的,再跟你通气。”娄半城结束了关于“正事”的讨论,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玩味的笑容,“那么,现在,可以说说你和小娥的事了。你大老远跑来,总不是专门来听我这个老头子讲这些的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林动精神一振,同时也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把家里的“困境”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尤其是娄晓娥那种“平静的愤怒”和“要求带人回家看看”的态度,以及母亲那番“火上浇油”的言论。
“爸,我现在是真没辙了。”林动苦笑摊手,“晓娥那脾气,您最了解。她要是跟我吵,跟我闹,甚至打我骂我,我都有办法应对。可她这么不声不响,冷不丁来一句‘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我是真摸不准她到底怎么想的。带回去?那不是找死吗?不带回去?她肯定更生气。妈那边还瞎掺和……我是进退两难啊。”
林动难得在岳父面前露出这种苦恼和无奈的表情,像一个真正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娄半城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林动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娥让你把人带回去。她当时的原话,是‘去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对吗?语气怎么样?是很生气地说,还是很平静地说?”
林动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很平静。非常平静。就像说‘去把酱油买回来’一样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更吓人。”
娄半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动,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动子啊,”娄半城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动愣住了,“你呀,是在外面杀伐决断惯了,看谁都像敌人,做什么事都先想最坏的结果,想着怎么算计,怎么应对。”
“可这是家里,是你跟小娥之间的事。很多时候,女人,尤其是小娥这样的女人,她说话,做事,不能光看表面,更不能光用男人的思维去揣测。”
林动听得有点迷糊:“爸,您的意思是?”
娄半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和一种属于他们那个阶层、那个时代的、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认规则。
“小娥如果真的铁了心要跟你离婚,要跟你闹,她不会让你把人带回来。她会直接收拾东西,回娘家。或者,更狠一点,直接去街道,去妇联,甚至去你单位,把事闹大。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进退两难。那才是她娄家大小姐发脾气的方式。”
林动若有所思。
“可她让你把人带回来。”娄半城继续说道,语气笃定,“这说明,她没想跟你撕破脸,至少,没想走到最后那一步。她生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但让她更在意的,可能不是你在外面有没有人,而是……你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没有尊重她这个正房妻子的地位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