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贤从二楼后座那日之后,心里总像搁着点什么,闷闷的。为了透口气,他躲进了常去的一家二楼书店。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讲效果器的外文杂志,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楼下熙攘的街道。
就在他准备放下杂志时,视线却被窗外的一幕牢牢抓住了。
书店巨大的落地窗外,人行道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牵着大狗的身影。那是一只毛色雪白、威风又温顺的拉布拉多犬。而它的主人——
是乐瑶。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白色连衣裙,阳光透过梧桐叶,在裙摆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米色草帽,衬得未被遮住的颈项和下颌线条优美清晰。她一手牵着狗绳,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刚买的、封面色彩清新的小说,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棕色帆布包。整个人干净、明亮,像从夏日电影里走出来的画面,与二楼后座烟雾弥漫的回忆格格不入。
然后,她似乎感应到了楼上的目光,微微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准确地找到了窗后的阿贤。她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有所料,嘴角弯起一个毫无阴霾、如当日阳光般明媚温暖的弧度。然后,对着他,清晰地、带着些许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阿贤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不是往日作为“家驹女友的闺蜜”或“需要照顾的姐姐”的感觉。那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冲击。窗外的她,如此鲜活、明亮、从容,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温暖的光晕。这个瞬间的她,比富士山下那两张照片里的静谧影像,更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生动的吸引力。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杂志滑落了一角。
窗外的乐瑶笑意加深,接着,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个“举杯”喝东西的手势,然后用食指指了指街角那间有名的冰室,最后,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他。
阿贤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冲动驱使他,他匆匆将杂志塞回书架,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小跑着下了楼,推开书店的玻璃门。热浪涌来,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门外的乐瑶就站在几步之外,雪球友善地摇了摇尾巴。
“好巧呀,阿贤。” 乐瑶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与暖意,“太阳咁晒,一起去喝杯冰饮?” 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盛满了阳光和笑意。
“haylee……真、真系好巧。” 阿贤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她被阳光镀上柔和金边的侧脸和舒展的眉宇上。这种明亮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又忍不住被吸引。“你……几时返香港嘅?”
“返咗一阵啦。” 乐瑶轻松地说,转身很自然地朝冰室方向走去,白裙的裙摆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搬咗返苏屋邨住。行啦,我请。”
阿贤跟在她身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阳光气息。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加速,不仅仅是因为偶遇的惊讶。那是一种被美好事物突然靠近时,最本能的心动。眼前的乐瑶,陌生又熟悉,耀眼得让他有些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冰室里,乐瑶给雪球要了碗水,自己点了冻柠茶。她摘下草帽,随意拨了拨黑直的长发,动作自然流畅。阿贤看着她低头吸饮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看向窗外时平静温和的侧脸,那种心动的感觉再次清晰而汹涌地浮现。他忽然非常理解,也非常震动——她真的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好、更明亮、更吸引人的人。而这份吸引,此刻正真实地作用于他的心上。
“你只狗好乖。” 阿贤找着话题,试图掩饰自己有些不自然的情绪。
“系呀,佢叫雪球。” 乐瑶笑着摸了摸雪球的头,语气坦然。“而家间屋有佢,热闹好多。”
对话在继续,阿贤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听着她聊Amuse的新工作,眼神明亮;看着她谈及未来计划时,脸上焕发的光彩。每一次她的微笑,每一次她因为说到有趣事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都像羽毛轻轻挠过他的心尖。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面对乐瑶时的心情。
分别时,乐瑶重新戴上草帽,牵起雪球。“得闲再约啦,阿贤。保持联络。” 她挥挥手,走入下午的阳光里,那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阿贤站在冰室门口,良久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猝不及防的“动心”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他彻底地从旁观者的身份滑落,以一种全新的、带着悸动的眼光,重新“看见”了乐瑶。他也更深刻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属于二楼后座、属于过往的乐瑶,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明媚的、向前走的夏日光影里了。
而他这份刚刚萌芽、却注定无果的心情,大概也只能像这个下午的偶遇一样,被封存在冰饮的凉意与阳光的温度之中,成为他独自的秘密。夏日阳光依旧灼人,阿贤却感到一阵清晰的怅惘,与一丝为自己、也为她而生的,微甜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