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9日,傍晚,香港红磡体育馆。
巨大的场馆内部,此刻回荡着最后的设备测试音。灯光师调试着光束,音响师一遍遍校准着回声,舞台机械发出低沉的嗡鸣。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几小时后的盛典做着最后的、精密无比的确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电缆与木质舞台的特殊气味,那是属于“演出前”的、充满期待与压力的味道。
下午五点,beyond四子乘车抵达。穿过略显空旷的后台走廊,脚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当他们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踏上红馆主舞台的瞬间,尽管台上还堆着器材,台下空无一人,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电流感仍然击中了每个人。这里,是香港音乐的最高殿堂,是无数梦想的放大镜与试炼场。两个月的汗水、争吵、灵感迸发与不眠之夜,都是为了今晚在此地,与数以万计的生命进行一次最直接的“接触”。
彩排迅速开始。每一首歌,每一个走位,甚至每一个眼神交汇,都经过了千锤百炼。他们投入了巨资从日本购置的新乐器,在专业的音响系统中发出前所未有清晰而富有质感的声音。舞台后方,那块香港有史以来最大的投影屏幕静静悬挂,稍后,它将把肯尼亚的广袤土地、孩子们的眼睛、奔跑的动物与璀璨星空,化为音乐最宏大的注脚。
彩排间隙,一位场馆工作人员小跑到台前,仰头呼唤:“家驹!”
家驹放下吉他,快步上前蹲下,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嗯?有事?”
工作人员笑着从背后拿出一盒精美的“七星伴月”月饼:“我哋几个同事夹份买的,预祝你们演唱会圆满成功!”
家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诚挚而感动的笑容,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礼盒:“多谢!真系好多谢大家!替我同各位同事讲声,我哋四个,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这份来自“幕后”的、朴素的祝福,像一股暖流,驱散了舞台带来的部分冰冷压力。他抱着月饼跑回去与成员分享,小小的插曲让紧张的彩排氛围松弛了片刻。
彩排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多。结束后,四人依照多年不变的习惯,在后台僻静处虔诚上香,默祷演出顺利。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仪式,将内心的焦灼与期盼,寄托于袅袅青烟之中。
化妆间里逐渐热闹起来。尽管门外人声鼎沸,脚步匆匆,但核心区域的四人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风暴眼中的平静。或许是因为准备已足够充分,或许是因为彼此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镇定剂。他们互相调侃着,检查着彼此的装束。
当阿paul设计的演出服终于完整亮相时,引发了小小的惊叹。
家驹一身剪裁利落的宝蓝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头发精心打理得蓬松有型,狂放不羁的摇滚灵魂被包裹在绅士的外表下,反差感极具魅力。Rose眼睛一亮:“家驹,你这身蓝西装真系好抢眼!”
家驹在镜前转身,嘴角是满意的弧度:“阿paul,不愧系设计出身。”
阿paul抱着手臂,得意地哼了一声:“早话过啦,包保眼前一亮。”
家强戴上了一顶为他特别设计的、略带复古俏皮感的小帽子,乖乖地让化妆师完成最后步骤,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呢?”
Rose认真端详,笑道:“哇,边度来嘅翩翩绅士啊?顶帽衬得你更得意了。”
最后是世荣。他打破了鼓手惯常的“狂暴”印象,一身红色主调的上衣搭配白色小坎肩,下身是与之呼应的红色短裤,额前特意留出的一缕头发编成细小的辫子,整体造型在温和中透出别致的活泼与帅气,与他本人沉静又偶尔顽皮的性格微妙契合。连见惯场面的舒慕都忍不住赞叹:“阿荣,你今晚呢个造型,恐怕要迷晕成个红馆嘅女仔啊。”
世荣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带着笑意,故作潇洒地轻撩了一下那缕小辫子,显然对自己这套行头十分满意。
晚上八点,红馆早已被鼎沸的人声与闪烁的荧光棒填满。三万颗期待的心,汇成一片躁动而温暖的海洋。后台,最后一次对表,最后一次互相击掌。
通道尽头,那扇通往舞台的门,已被工作人员缓缓推开。门外,是无边无际的声浪与光芒。
家驹站在最前,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他的兄弟们——阿paul对他挑了挑眉,家强兴奋地抿着嘴,世荣回以沉稳坚定的目光。蓝色西装的衣角,被后台涌出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三人齐声答。
下一刻,他们迈开脚步,迎着那足以将人吞噬的欢呼声,走向了他们音乐生涯中,迄今为止最为光辉璀璨的夜晚。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观众席的某个特别预留的座位上,来自东京Amuse的社长大里洋吉,正带着专业的审视与浓厚的兴趣,等待着这场“生命接触”的开始。
传奇的夜晚,就此拉开序幕。所有过往的挣扎、分歧、汗水、离别、成长,都将在此刻,凝聚成舞台上最灼热的光。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红磡体育馆内的声浪攀至顶峰。当beyond四子从后台阴影中走出,所有灯光骤然熄灭,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瞬间化作三万份屏息凝神的期待。
黑暗只持续了心跳的几拍。灯光再度炸亮时,四人已各就各位。世荣的鼓槌在镲片边缘擦出细碎的火星,如同战役前的信号。紧接着,阿paul的吉他riff撕裂空气,家强的贝斯低沉切入,奠定躁动的基底。站在舞台中央的家驹,手指扫过琴弦,对着话筒发出一声高亢的、足以点燃一切的呐喊:
“俾面派对!”
声浪与音浪汇成海啸,顷刻间席卷全场。前排观众如同触电般弹起,双手挥舞,毛巾化作一片翻腾的海洋。可怜的保安在过道间疲于奔命,刚按下这个,那个又蹦了起来。在舞台侧面的角落里,舒慕与吉他技师老占对视一眼,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默契地竖起大拇指——这就是beyond的现场,一种近乎原始的、血脉贲张的能量统治。
连续三首快歌《俾面派对》、《高温派对》、《我早应该习惯》将场馆彻底煮沸。音乐稍歇,家驹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他走到台前,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却无比真挚的笑容,沙哑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
“今晚,好开心,真系好开心。第一次在咁大嘅地方……我哋唔系好识讲话,今晚,就用我哋嘅音乐,同大家分享下我哋嘅喜怒哀乐。”
灯光变得幽蓝,如同深夜的海。《再见理想》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家驹背着手,后退两步,将自己半掩于阴影中。当歌声响起,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
“从来不知想拥有多少的理想,还离不开种种困忧……”
这歌声里有一种与开场沸腾截然相反的重量。昏暗的光线下,家驹紧闭着眼,仿佛不是在对三万观众演唱,而是在与自己灵魂深处每一个幽灵对话。歌声将他拉回时间隧道:签约前夜被拒之门外的冷雨,二楼后座邻居的投诉与警察的敲门,第一次自资演唱会空了大半的座位和倒贴的六千块,被误解为“飞仔”的长发,还有那盘浸透孤愤、自己掏钱录制的《再见理想》卡带……以及,那些日子里,总在喧嚣散尽后,默默收拾残局、准备好热茶的身影。那个回头就能看见的、让他觉得所有坚持并非全然孤独的支柱。
明明已苦尽甘来,站在了梦想之巅,为何唱起这首歌,他脸上寻不到一丝笑容,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惘然?这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三万人的心上。
但beyond从不只有沉重。接踵而来的演奏环节,是他们向世界展示“乐队”为何物的宣言。世荣长达十分钟的鼓独奏,槌影纷飞,节奏密如疾雨又稳如磐石,仿佛一人驾驭着千军万马,冷静而磅礴。家强展示着他日益精湛的贝斯技巧,身体随着律动摇摆,甚至俏皮地转了个圈,引来阵阵尖叫。而当家驹与阿paul背对背站立,木吉他与电吉他展开对话时,整个红馆屏住了呼吸。木琴的音色诉说着来路的青涩与坎坷,电吉他的啸叫则迸发着不屈的激情与抚慰,两股声音交织缠绕,如一段用音符写就的壮阔史诗,无需一言,已道尽所有。
他们用绝对的才华证明,自己不仅是综艺里蹦跳的大男孩,更是扎根于摇滚精神的音乐匠人。
在家强演唱《冷雨夜》时,家驹退到一旁安静地伴奏。间奏中,家强沉浸于那段着名的贝斯solo,情感饱满,渐入忘我之境。然而,一分钟,两分钟……solo未有停歇迹象。侧台的阿贤和老占开始面面相觑,台上,世荣敲鼓的力道明显加重,阿paul的吉他弹出催促的尾音,家驹的眉头越皱越紧,弹奏的节奏带着明显的焦躁。
眼看solo要走向“天亮”,家驹当机立断,一步跨到麦克风前,用一股几乎算得上“愤怒”的磅礴气势,强行接唱: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盼望你会知……”
他唱的不是雨中伤感,分明是压抑着“细佬你玩够未”的雷霆风暴。这一吼,终于将家强从音乐的太虚境里拽了回来。家强一个激灵,慌忙跟上,歌声里还带着几分懵懂的无辜。世荣的鼓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仿佛在默默擦汗。
角落里,老占压低声音对阿贤吐槽:“家驹呢段,唱嘅系‘暴风雨夜’吧?”阿中也忍俊不禁:“两兄弟,唱出咗决然不同嘅风味。唔系在台上,家驹实闹人。”阿贤看着台上迅速恢复状态、配合默契的四人,笑着摇头:“可怜又可爱嘅细佬。”
世荣一直被誉为“亚洲鼓王”,习惯于隐在镲片与通鼓之后,用节奏掌控全局。但当他从鼓座后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时,红馆陷入了另一种温柔的寂静。他脱下演出外套,露出里面新潮的“泳裤”打扮,与他一贯温文的气质形成有趣的反差。前奏响起,是他清泉般的嗓音:
“窗边身影远离话别黄昏里
迷朦仍在挥一挥温暖的手
不修饰的笑容伴在微风里
柔情投在我的心深处”
《完全的拥有》。他的声音果然如微风,轻盈、透亮,带着一种家驹和阿paul所没有的、毫无侵略性的温柔,拂过三万人的耳膜。观众们仿佛被施了魔法,眼睛一眨不眨,深深凝视着这个他们从未如此清晰注视过的鼓手。原来,beyond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这样一把如沐春风的嗓音。
紧接着,阿paul的《大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面貌登场。不再是原版磅礴苍凉的叙事诗,而披上了坚实的摇滚铠甲。节奏更重,电吉他音墙更厚,赋予了这首关于故土与父亲的歌一种不屈的、战斗般的生命力。特别安排的手鼓表演者小云率先登场,一段密集如雨点、充满异域风情的手鼓敲击,瞬间将时空拉远。
“准备好未?”阿paul高声问。
“吼——!”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
在手鼓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中,家驹跳上前,高举手臂,带领全场观众发出整齐划一、原始而有力的呐喊:“AI……AI……AI……!” 这不再是歌唱,而是仪式,是血脉贲张的集体脉搏。手鼓与观众的吼声交织,将气氛推向沸腾的临界点。随后,阿paul的吉他solo悍然杀出,如同利剑划破喧腾的夜幕,再次掀起纯粹的、属于摇滚乐的狂喜高潮。
《大地》的摇滚回响尚未完全平息,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手鼓声便再度从舞台一侧流淌出来。是小云。他灵巧的手指在鼓面上敲击出充满异域风情的节拍,这熟悉的前奏立刻让红馆再次安静下来,无数观众眼中亮起期待的星光——是《Amani》。
家驹抱起木吉他,歌声与琴声温柔地切入:“他,主宰世上一切……” 然而,弹奏仅几分钟,一声轻微的、却足以让内行人心头一紧的“崩”声,从他指下传出。琴弦断了。
电光石火间,家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甚至没有停止歌唱,只是在转身走向舞台侧面的一个自然走位中,眼神如鹰隼般精准地找到了侧台待命的老占。仅仅一个对视,老占已然会意,像一道影子般迅疾无声地转身冲回后台。
而此时,歌曲正进行到那句空灵的吟唱:“天,天空可见飞鸟……”
家驹恰好走到舞台中央,手中无琴,他便顺势将双手高高举起,手腕灵动地上下摆动,做出了飞鸟展翅翱翔的优美姿态。奇妙的是,他身后的巨幕上,正同步播放着从肯尼亚拍摄回的、无数飞鸟从金合欢树丛中振翅升空的壮观画面。 人的即兴表演与影像的预设内容,在这一刻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契合,引发全场一阵惊叹的欢呼。
几乎就在他手势收拢的下一秒,老占已疾步上前,将一把准备好的十二弦吉他稳稳递入他手中。家驹接过,指尖划过琴弦,更丰富饱满的音色瞬间流淌,衔接得天衣无缝。歌曲的最后,当大屏幕上出现肯尼亚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与舞台上四人真诚的演唱交融时,这份对和平的呼唤,拥有了穿透心灵的力量。
《Amani》之后,四人第一次退场。 红馆被“安可”声浪彻底淹没。而此时的后台,却上演着另一场紧张而专注的“战斗”。
更衣室里,家驹已经脱去上半身的蓝色西装,赤裸着上身坐在椅子上。阿paul正单膝跪地,手里拿着好几支不同颜色的油彩笔,在家驹的皮肤上全神贯注地描绘着。
“阿paul,呢边,锁骨下面,加个细嘅骷髅头。”
“收到!”
“心口对落,画朵玫瑰花,要缠住铁链嘅感觉。”
“得,即刻!”
阿paul下笔如飞,眼神是艺术家创作时才有的锐利与沉醉。家驹想在上身纹满真正刺青的念头曾被全队否决——太伤身,且无法回头。于是,每次需要“纹身”的演出,这份工作便落到了这位设计学院高材生手上。油彩的冰凉触感在皮肤上游走,家驹静静坐着,肌肉线条因为即将到来的表演而微微绷紧。
门外,观众的“安可”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战鼓催征。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时,阿paul、家强、世荣率先回到位置。观众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核心的身影。就在此刻,狂暴失真的吉他riff如同炸药般引爆!
一道身影,如闪电、如猛兽,从舞台侧面狂奔而出——正是家驹! 他上身赤裸,显露出阿paul刚刚绘制完成的、布满骷髅、玫瑰与链条的炫目“纹身”,下身仅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背带裤,脚踩黑色布鞋。狂野不羁的视觉冲击力,与他手持话筒爆发出的嘶吼完美融合:
“兽性大发是我像狂人金属者!快要爆炸是我像狂人永不灭!”
《金属狂人》的炸裂能量,瞬间将红馆推向了另一个沸腾的顶点。这不再是歌唱,是燃烧,是释放,是灵魂最原始力量的咆哮。阿paul绘制的每一道油彩线条,仿佛都在随着家驹肌肉的震颤和汗水的挥洒而跳动、燃烧,化作了舞台生命的一部分。
从《Amani》爱与和平的深沉呼唤,到《金属狂人》纯粹能量的狂暴释放;从琴弦崩断的意外插曲到妙至毫巅的临场应变;从后台静谧专注的“纹身”绘制到前台爆炸性的视觉冲击——这个夜晚的beyond,向所有人展示了何为顶尖乐队的全貌:他们拥有悲悯世界的胸怀,拥有驾驭音乐的绝对才华,更拥有将意外化为经典、将匠心铸就狂野的舞台智慧与凝聚力。
这,才是完整的、“生命接触”的灵魂。
热浪稍息,家驹走到台前,汗水已将他的蓝西装浸出深色痕迹。他笑得爽朗,对着话筒说:“讲咗咁多,到演唱会最后一首歌。呢首歌叫《不再犹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年轻的面孔,“我相信,每一个年轻人都要经过‘犹豫’呢个阶段,甚至老一辈,或者中年朋友,都有犹豫嘅一刻。我想同大家讲,应该犹豫嘅时候,犹豫一下都系唔要紧嘅。”
音乐响起,是昂扬的、冲破一切桎梏的旋律。全场变成合唱的海洋。“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这歌声是宣言,是献给所有在迷茫中前行者的战歌。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家强却调皮地凑到麦克风前,大声说:“我哋实舍不得你哋啦!点会系最后一首?” 阿paul立刻笑着附和:“起码要多玩一首!” 家驹接过话,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玩得咁开心,点舍得走?大家都知道,近几年成个世界好似好混乱。虽然我哋年纪细,但我哋都知道发生紧咩事,清楚呢个世界变紧咩样。我哋都发觉,好多天灾人祸,其实有好多系人为造成。喺度,我哋希望大家同我哋beyond一样,有一个愿望——希望我哋嘅明天,会一日一日,迈向和平。”
话音落下,《光辉岁月》那熟悉而沉重的前奏,如同命运的脚步,再次隆隆响起。这一次的合唱,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投入,仿佛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将那份对“和平”与“光辉”的渴望,唱给这个纷乱的世界听。
演唱会,在无与伦比的辉煌与共鸣中,真正落幕。
后台更衣室。
门一关,将外面仍未停歇的安可声浪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瞬间袭来的,是近乎虚脱的寂静,以及汗水、热气、发胶混合的浓重气味。四人东倒西歪,连说话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门被推开,亲友们涌入,带来鲜花、拥抱和嘈杂的祝贺。家驹的父母、家强的女友、世荣的Rose……小小的房间顿时被温情填满。家驹强打精神,拥抱父母,看着母亲心疼地擦他额头的汗,父亲用力拍他的肩膀说“好仔”,心底那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他看着家强与女友嬉笑,世荣与Rose低声细语,一种混杂着欣慰与淡淡疏离的复杂情绪涌上——他们的世界越来越完整,而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前方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耀眼的舞台。
他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想换下湿透的衬衫。衣柜里有些乱,演出服、备用琴弦、写满笔记的纸片堆在一起。他摸索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与周遭柔软织物格格不入的角落。
是一个旧卡带盒子,不知何时被遗忘在这里。他下意识地拿出来,拂去灰尘。透明的塑料盒里,卡带还在,侧面的手写标签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可辨:《再见理想》demo - 1986。家驹。haylee录。
“haylee录”。
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疲惫心脏。所有的声浪、荣耀、亲友的欢笑,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他仿佛被抛回1986年那个闷热的下午,在二楼后座简陋的设备前,他一遍遍弹唱,而她安静地坐在调音台后面,小心地操作着那台租来的四轨录音机,偶尔抬起头,对他做一个“oK”或“再来一次”的手势。那时没有红馆,没有三万观众,只有满屋的梦想、汗水和彼此不言而喻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