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我的帝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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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幽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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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板狭窄湿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脚下是咆哮翻滚的墨色海水。张光翰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用身体的重量将这诡异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通路踏得更实些。他左手紧握着刀柄,右手下意识地向后虚伸,护着身后被王彦升和两名亲兵小心翼翼抬着的、裹在兽皮中的担架。三十余名残兵,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依次踏上跳板,登上这艘通体漆黑、造型奇特、如同海中巨鲨般静卧的快船。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掠过桅杆和缆索的呜咽。先前那个招手示意的黑衣人,已不见踪影。甲板出奇的干净,甚至没有海战中常见的血污和杂物,只有海水冲刷后留下的淡淡咸腥。船舷内侧,隐约能看到一些奇特的、非木非铁的黑色材质,触手冰凉光滑。

“这船……有古怪。”王彦升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喉结因紧张而滚动。

“既来之,则安之。”张光翰强迫自己镇定。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已上船,包括昏迷的阿鲁。最后两人上船后,那条跳板竟无声无息地、自动收了回去,严丝合缝地嵌入船舷,看不出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甲板中央一块看似普通的盖板滑开,那个先前出现的黑衣人,再次无声地冒了出来,依旧罩着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对张光翰等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指向盖板下方黑洞洞的入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舱?去这艘鬼船的肚子里?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这下面,是生路,还是真正的地狱?

“将军遗体,必须随我一起。”张光翰盯着黑衣人的眼睛,沉声道。

黑衣人似乎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沿着舱口下方一道陡峭的阶梯,走了下去。没有灯火,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张光翰深吸一口气,对王彦升点了点头。两人亲自抬起担架,率先跟上。其余人互望一眼,咬咬牙,也鱼贯而下。

阶梯不长,下面却并非想象中的逼仄舱室,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墙壁是那种奇特的黑色材质,镶嵌着几颗散发幽蓝色、勉强照明的不知名珠子,光线冷清,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海藻和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但并不难闻。这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排固定在舱壁上的、类似座椅的简陋结构。

黑衣人站在舱室中央,等所有人都下来后,指了指那些座椅,又指了指旁边舱壁上一个凹陷的手印轮廓,做了个“按”和“坐”的手势,然后,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向舱室前端一扇紧闭的、同样材质的门,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张光翰和王彦升面面相觑。这是让他们坐下,按下那个手印?

“这是什么妖法?”一个亲兵声音发颤。

“管他是什么,按他说的做!”王彦升咬牙,将担架小心放在舱室中央相对平坦的地面,然后走到那手印轮廓前,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独手按了上去。

触手冰凉。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疑惑时,整个舱室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随即,一阵低沉平稳的嗡鸣声从脚底传来,仿佛某种巨大的机关被启动。紧接着,众人感到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按”在了那些座椅上!座椅似乎能自动贴合身形,将人固定住,并不难受,却也无法挣脱。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别慌!”张光翰强作镇定,他自己也被固定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他看向舱室中央赵匡胤的遗体和旁边昏迷的阿鲁,他们没有被座椅束缚,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看来,这“固定”只针对活人。

嗡鸣声持续着,舱室轻微震动。能感觉到,船……在移动。而且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颠簸。

是开船了。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无人知晓。在这幽暗、冰冷、诡异、完全超出理解的船舱里,所有人只能被动地等待,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希冀。

同一时刻 礁石区西北 石林

厮杀声早已停歇。火光也已熄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被海风偶尔送来的、垂死者最后的微弱呻吟,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皇甫晖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巨岩,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断臂处和胸前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钻心地疼。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战袍,在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他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晃动的、越来越多的契丹兵火把,眼神凶悍依旧,却已难掩涣散。

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刘山和另外三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沙陀老兵。五十名敢死之士,几乎全部战死在这片石林中。他们的亡命突击,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契丹兵,为张光翰等人的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一个老兵嘶哑道,手中的弯刀已经砍得满是缺口。

皇甫晖咧了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怕了?”

“怕个鸟!”老兵啐了一口血水,“就是……有点亏,没杀够本。”

“那就……再杀几个。”皇甫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掉落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骨朵,试图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靠回岩石。

刘山蹲在他身边,怀里紧紧抱着拓跋老兵的弯刀。他脸上糊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浑身上下不知添了多少新伤,火辣辣地疼。可他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只是看着皇甫晖,看着周围渐渐逼近的火把。

“小子……后悔……跟来吗?”皇甫晖喘息着问。

刘山摇头,声音干涩:“拓跋叔、疤脸叔、阿鲁叔……还有将军……他们都走了。我能活到现在,赚了。”

皇甫晖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条汉子……下辈子……还当兵。”

这时,契丹人的火把已近在十步之内。能看清他们狰狞而警惕的脸,和手中雪亮的弯刀。他们没有立刻冲上来,显然对这几个浑身是血、状如疯魔的沙陀悍卒心存忌惮。

“里面的周狗听着!放下兵器,出来受缚!可饶你们不死!”一个通晓汉话的契丹军官在外围用生硬的腔调喊道。

“饶你娘!”一个沙陀老兵嘶声怒骂,猛地将手中断矛掷出!矛尖擦着那军官的头皮飞过,钉在后面岩石上,嗡嗡作响。

契丹军官大怒:“放箭!射死他们!”

“咻咻咻——!”

箭矢如雨般射来!众人连忙缩身到岩石后。箭矢钉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

箭雨稍歇,契丹步兵开始持盾缓缓逼近。

“没路走了。”皇甫晖看着越来越近的盾墙,眼中凶光凝聚到极致,仿佛回光返照,低吼道:“沙陀的儿郎!随我——最后一冲!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

仅存的五人,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狂暴的怒吼,如同扑火的飞蛾,悍不畏死地冲向步步紧逼的盾墙!没有战术,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以命换命!

刘山冲在皇甫晖侧后方,挥舞着拓跋老兵的弯刀,狠狠劈在一面皮盾上,将持盾的契丹兵震得手臂发麻,随即被旁边刺来的长矛逼退。他闪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断矛杆,合身撞入那契丹兵怀中,用头狠狠撞对方面门,同时弯刀从肋下向上猛捅!

惨叫声响起。但更多的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皇甫晖挥舞骨朵,砸翻两人,可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喷溅。他狂吼着,如同受伤的猛虎,不退反进,竟硬生生在盾墙上撞开一个缺口,骨朵横扫,又将一名契丹兵的头颅砸得稀烂!但一支冷箭,也趁机射入他的后心!

皇甫晖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箭镞,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解脱般的平静。

“将军……末将……尽力了……”

他喃喃一句,伟岸的身躯,终于缓缓向后倒下,轰然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那双始终凶悍不屈的独眼,望向黑沉沉的、没有星辰的夜空,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

“皇甫将军——!”刘山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悲嚎。他想冲过去,却被几柄弯刀同时砍中后背、大腿,剧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前,是皇甫晖怒目圆睁、却已无声息的侧脸,是更多狞笑着逼上来的契丹兵,是雪亮的刀锋……

要死了吗?

这样也好。

可以去见拓跋叔,见疤脸叔,见将军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握紧了怀里的弯刀和护身符。

然而,预料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到来。

耳边,却响起了契丹兵惊疑不定的呼喊,和一阵奇异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低沉嗡鸣!这嗡鸣声……有些熟悉?像刚才在崖壁上,听到的那鬼船启动时的声音?

刘山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围上来的契丹兵,也纷纷停止了动作,惊愕地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方向。

那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一道极其刺目、却并不扩散的幽蓝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海面方向射来,精准地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石林战场!光束明亮却不灼热,将每个人的脸、每一块染血的岩石、每一具尸体,都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白昼!

契丹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束惊呆了,下意识地抬手遮眼,阵型出现了混乱。

就在这瞬间——

“咻咻咻——!”

数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契丹兵,包括那个喊话的军官,同时闷哼一声,眉心或咽喉处,莫名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哼都未哼一声,直接毙命倒地!

是弩箭?可没看见箭矢!也没听见弓弦声!

“鬼!有鬼啊——!”

未知带来恐惧。契丹兵虽然悍勇,可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束和悄无声息的死亡,终于崩溃了!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丢下火把兵器,连滚爬爬地向后方黑暗处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光束,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倒地不起的皇甫晖和刘山身上,停留了数息。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然后,光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四周,重归黑暗和死寂。只有海风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契丹逃兵慌乱的叫喊。

刘山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意识模糊。他挣扎着,看向皇甫晖倒下的方向。将军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光束……是那鬼船?它们……救了我们?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极致的疲惫袭来,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子时 幽蓝色船舱

时间,在死寂和嗡鸣中,不知流逝了多久。张光翰等人被固定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舱室中央那幽蓝的冷光,听着脚下平稳持续的嗡鸣,感受着船体平稳而迅速的移动。没有人说话,恐惧和未知,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终于,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开始减弱,频率发生变化。船体的移动,似乎也在放缓。然后,轻轻一震,彻底停了下来。

到了?到哪里了?

舱室前端那扇紧闭的门,无声滑开。还是那个黑衣人,站在那里,对众人招了招手,然后指向门口。

束缚身体的力量,骤然消失。众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活动着僵硬的手脚,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后的黑暗。

张光翰和王彦升第一时间扑到赵匡胤遗体旁,确认无恙,这才稍稍松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走,出去看看。是福是祸,总要面对。”张光翰沉声道。他示意几名亲兵抬起担架,自己和王彦升握紧刀,率先走向那扇门。

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同样幽蓝光线照明。通道不长,尽头是向上攀升的阶梯。爬上阶梯,推开顶盖——一股带着草木清新和泥土气息的、微凉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不是海腥味!是陆地的味道!

众人依次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不,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内部。头顶是高高的、布满钟乳石的穹顶,脚下是干燥的沙土地面。石窟一侧,是平滑的石壁,另一侧,则是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水潭,那三艘黑色的快船,就静静停泊在水潭中,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水潭并非完全封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微弱的天光透入,似乎是通往外面的水道。

这里,绝对不是黑石滩!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海边!

“这……是哪里?”王彦升独眼圆睁,难以置信。

张光翰快步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水质清澈,却深不见底。那三艘船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兽,船上依旧不见任何人影。那个引路的黑衣人,也不知所踪。

“先把将军安置好。”张光翰强迫自己冷静,指挥亲兵将赵匡胤的遗体和阿鲁抬到一处干燥平坦的角落。然后,他带着王彦升和几个身手好的,小心翼翼地向石窟有光透入的方向摸去。

通道曲折,但不算长。走出不过百余步,拨开垂下的藤蔓和杂草,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的月光,洒在一片陌生的、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是黑黝黝的山林轮廓。近处,是荒草和乱石。没有海,没有契丹兵,只有夜虫的鸣叫和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这里,是内陆!远离海岸线的内陆!

那三艘鬼船,竟然通过地下暗河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水道,将他们从黑石滩的海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数十里甚至上百里外的内陆深处!

这是何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张光翰和王彦升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陌生的荒野,又回头看看那幽深的石窟入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是敌?是友?若是友,为何如此相助却不露面?若是敌,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将他们救出绝地?

谜团,如同眼前的夜色,更加深重。

“将军,我们现在……”王彦升声音干涩。

张光翰望着月光下起伏的荒原,又看了看石窟方向,沉默许久,缓缓道:“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他们把将军的遗体,带出了契丹人的魔掌,也让我们这些人,活了下来。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将领的决断光芒:“此地不宜久留。耶律挞烈发现我们失踪,定会大索沿海。我们得尽快离开,往南走。先找地方隐蔽,打探消息,弄清楚现在外面到底什么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那……这三艘船,还有船上的人……”王彦升看向石窟。

“神龙见首不见尾。既然他们不愿现身,我们也不必强求。留下标记,若他日有缘,此恩必报!”张光翰对着石窟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

王彦升和身后的亲兵,也纷纷肃然行礼。

礼毕,张光翰不再犹豫,转身下令:“收拾一下,带上能带的东西,我们走!向南!”

残存的三十余人,抬起赵匡胤的遗体和昏迷的阿鲁,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石窟和静默的黑色船影,然后,沉默地、坚定地,踏入了月光下未知的荒野,向着南方,向着或许还存在的一线生机,蹒跚而去。

在他们身后,石窟水潭中,那三艘黑色快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无声地,沉入了幽暗的水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微荡漾的涟漪,很快也平复如镜。

月光,静静洒在荒原和石窟入口,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而惊悚的幻梦。

丑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殿外的夜色更加冰寒刺骨。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内容却截然不同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他在北线军中的最后一条暗线,用血书就,字迹潦草欲绝:“野狐岭大营被攻破,溃!将军不知所踪,疑已殉国!涿州韩匡美部被围,消息断绝!粮船队海上遇伏,几近全灭!北线……已崩!”

第二份,来自汴京,是冯道以私人名义发来的密信,语气沉重而急促:“北线噩耗已至御前,龙颜震怒!朝中非议鼎沸,皆指江南漕运不利、督抚失职!诏书不日即下,恐罪及张、徐!万望早作打算,或可上表请罪,或……”

第三份,则来自马老疤,墨迹新鲜,带着市井的污浊和血腥气:“半个时辰前,城中多处茶楼、酒肆、码头,突有流言传播,言之凿凿,称赵将军已战死,北线大军覆没,皆因张将军与徐参军贪污粮饷、以次充好、勾结海寇所致!更有数名‘义士’当街哭诉,称其亲友在北线饿死,乃江南官僚所害!流言传播极快,已有愚民聚集府衙前鼓噪!徐知诰府邸,今夜灯火通明,访客不绝!”

三份急报,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张横心头。北线崩溃,主帅疑似殉国,朝廷问罪,江南流言四起,徐知诰蠢蠢欲动……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了。

徐温和马老疤肃立在下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们同样看到了急报的内容。

“将军……”徐温声音发颤,“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朝廷问罪,流言汹汹,徐知诰他……”

“慌什么!”张横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戾气,“北线败了,将军生死未卜,朝廷要问罪,江南有人要作乱……那就来吧!”

他目光如刀,扫过徐温和马老疤:“徐温!”

“学生在!”

“你立刻以金陵府名义,出安民告示!就说北线确有战事不利,然将士用命,胜负乃兵家常事!所有流言,皆为契丹与内奸散布,意在扰乱江南,断我大军后路!敢有再散布谣言、聚众滋事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调府兵上街,弹压一切骚乱!凡有冲击衙门、粮仓、码头者,格杀勿论!”

“是!”徐温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铁血维稳。

“老马!”

“在!”

“你的人,给我全部撒出去!盯死徐知诰,盯死所有和他有来往的官员、世家!特别是今夜去他府上的人,给我一个个记下来!另外,那些传播流言的‘义士’,给我抓!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我要口供,要铁证!”

“明白!”马老疤眼中凶光一闪。

“还有,”张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山雨欲来的金陵夜色,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迸出,“立刻派人,持我手令,秘密前往水师大营!告诉刘仁赡(金陵水师将领,张横旧部),没有我的亲笔命令,水师一兵一船不得擅动!特别是,给我盯死运河和长江口!任何未经允许、形迹可疑的船只,一律扣押!若有反抗,击沉!”

“是!”

徐温和马老疤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又只剩张横一人。他缓缓走回案后,看着那三份如同催命符般的急报,尤其是那份血书,眼前仿佛浮现出赵匡胤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

将军……你真的……走了吗?

你若不在,这江南,这残局,我张横……能撑得住吗?

他缓缓坐下,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佝偻和疲惫。但他眼中那簇疯狂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算天塌了,地陷了,所有人都背叛了。

他张横,也得站在这里,替将军,守住这最后一块阵地。

哪怕,血流成河。

哪怕,身败名裂。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窗外,遥远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

可黎明带来的,未必是曙光。

或许是,更加酷烈血腥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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