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内部信息查询系统，输入“三号线隧道西段 水文 监测 记录”等关键词，在公开资料库中检索。结果几乎为零。官方公开的地质勘探报告只做了粗线条的土层描述，没有详细的地下水位逐日数据。这意味着，如果那篇帖子的数据是真的，它填补了一个官方信息的空白区；如果它是假的，它就是在用精密伪装的科学外衣制造系统性恐慌。
林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时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了方宇的新消息。她点开，是一段简短的结论：“你昨天那条视频，我逆向追踪了生成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有一个发现——视频中客厅背景里的那个奖杯，底座上的刻字被高精度模糊处理过，但我用去模糊算法还原了一部分，上面写着‘城建系统先进工作者 陈卫东’。我把这个名字在人资档案库里查了一下，陈卫东，男，1968年生，原市城建档案馆技术科副科长，2018年因心梗去世。”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拍。视频里那个端坐在碎花靠垫前、平缓讲述供水改造问题的中年男人，如果他的形象是从一张十二年前的工作证件照或者某次会议合影里提取后重建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面部纹理完美但瞳孔色晕有渲染痕迹，为什么他的动作和表情总有一种微妙的“延后感”，那是从静态照片推演动态视频时无法彻底解决的时序残差。他本人早已不在人世，有人用他的面目、他的身份、他生前可能确实掌握过的专业知识，制造出了那段伪陈述。
但那个伪陈述指向的真实信息呢？那个关于供水管渗漏、暗河水位上升、地铁隧道上方岩层含水率增加的物理事实，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薇把鼠标滑到地质帖子的人工评估界面，在“AI生成置信度”一栏里，她没有急着滑动。她先给方宇回了一条：“陈卫东生前有没有参与过三号线相关工程？查一下他的人事档案履历。”然后她切回帖子页面，开始逐行核对该帖作者给出的监测数据。她拿出发帖人号称“自制监测装置”的型号描述，在专业水文设备目录里比对，发现那实际上是一款停产多年的简易水位计，精度确实很低，但用来捕捉长期趋势是够用的。她又把帖子里的降雨量数据与本市气象局公布的公开历史记录做交叉验证——前四个月的降雨量数据完全吻合，误差在气象局的正常观测误差范围内。而从第五个月开始，当发帖人报告的“异常水位上升”出现时，降雨量并没有同步增加。
这意味着，如果数据没造假，那确实存在一个不受降雨支配的外部水源输入。
林薇的指尖开始发凉。审查员手册第四条第八款写得清清楚楚：审查行为的最终裁定依据是“传播内容本身的真实性以及潜在社会影响”，而不是“内容背后可能隐含的善意或恶意”。一段由AI生成的、使用逝者面貌的伪陈述视频，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判定为虚假内容予以拦截。但一篇独立存在的、没有动用任何AI生成手段、仅凭公开数据和自制设备写成的纯文字观测记录——即使它恰好指向了同一个地下空间坐标——她不能用“与已被标记视频内容相关”作为判定依据。
她必须把两者分开看。视频是视频，帖子是帖子。视频有AI拼接痕迹，违规，标记，删除。帖子没有检测到AI生成特征，数据与公开气象记录吻合，写作风格符合真人表达习惯，它在技术层面上“暂时没有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