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跑在脏水横流的后街上。
冷风往他嗓子眼里灌，带着浓重的机油味。
他那条生锈的机械臂因为剧烈摆动卡壳了，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根本顾不上。
他连滚带爬，摔在泥水里，爬起来接着跑。
脑子里全是一分钟前走廊上的画面。
万丽城四大家族之一，罗家的现任家主。
就那么没了。
连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没留下。
被那个穿青衫的男人，用一根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
费城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万丽城混了三十年。
见过异能暴走把街区夷为平地的疯子。
见过全副武装的机械改造兵团屠杀贫民窟。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力量。
直接把一个活生生的高阶魔导师，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了。
费城跑到西城门。
城门还没开，几个守卫靠在墙边打瞌睡。
费城冲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枚张卫东给他的赤金薄片，拍在守卫的胸口。
守卫被砸醒，刚要骂人，低头看见金灿灿的赤金，眼睛直了。
“开门。”费城声音全哑了，肥肉因为恐惧不停哆嗦，“放我出去。”
守卫掂了掂赤金的重量，这成色，够他花半辈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拉开侧门的控制闸。
沉重的金属门升起一条缝。
费城侧着身子挤出去。
外面是辐射超标的荒原，有变异野兽，有沙暴。
但他觉得，外面比万丽城安全一万倍。
他头也没回，扎进黑漆漆的荒原里。
这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回来了。
同一时间。
罗家府邸，议事大厅。
灯火通明。
罗家剩下的三位长老，还有十几个核心成员，全部披着衣服赶到大厅。
大厅正中央的地毯上，跪着罗天成的管家。
管家浑身是泥，裤裆湿透了，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说一遍！”
二长老罗天明一巴掌拍在合金桌面上。
厚重的桌面凹下去一个清晰的手印。
管家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家主……家主没了。”
管家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着哭腔。
“那个外乡人……就在走廊里，碰了家主一下。”
“家主就变成灰了……不，连灰都没了。”
“盒子掉在地上，星辰之泪和虚空源石全掉出来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盯着管家。
罗天明走上前，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罗天明盯着管家的眼睛。
“家主是魔导师！身上带着罗家最顶级的防御法器！”
“就算城主府那台战争机甲当面开炮，家主也能扛下三发！”
“你告诉我，他被人碰了一下就没了？”
管家拼命摇头。
“我亲眼看见的！二长老，我不敢撒谎啊！”
“那个人是个怪物！他根本不是人！”
罗天明一把将管家扔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三长老和四长老。
“大哥带去的人全军覆没，墨轩疯了，现在大哥也折在外面。”
三长老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眼神阴沉。
“空间系的高阶魔法？或者是某种能瞬间分解物质的古代遗物？”
四长老是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冷哼一声。
“管他用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在万丽城，动了罗家的人，还杀了一家之主。”
“这事要是传出去，罗家明天就会被另外三家瓜分得干干净净。”
罗天明点头。
“老四说得对。”
“不管他手里有什么邪门玩意，他终究只是一个人。”
“还带着个累赘小丫头。”
罗天明眼底闪过暴虐的杀意。
“传我的令。”
“调集罗家第一、第二机械护卫大队。”
“把家族供奉的十位高阶魔法师全请出来。”
“封锁西区散修之家所在的所有街道。”
“切断那片区域的能源供应和通讯网络。”
四长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
“我亲自带队。”
“我会把那个外乡人的手脚打断，用铁链拴着，拖回罗家大门前示众。”
罗天明看着四长老。
“别弄死了。”
“他身上有赤金的来源，还有能杀大哥的秘密。”
“我要活的。”
四长老转身走向大门。
“天亮之前，我把人带回来。”
天亮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在散修之家的木地板上。
二楼的房间里。
囡囡翻了个身，小脚丫踢开了薄被。
张卫东坐在床边的木椅上。
他一晚上没睡。
他不需要睡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睡觉的侧脸。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外面的街道开始有动静，小贩的叫卖声，老式蒸汽车的轰鸣声。
囡囡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头发睡得有些乱，呆呆地看着张卫东。
“爸爸。”
小丫头声音黏糊糊的。
张卫东站起身，拿过旁边搭着的外套，给女儿披上。
“醒了。”
“饿不饿？”
囡囡摸了摸肚子，用力点头。
“饿了。”
“想吃大肉包子。”
张卫东拿过毛巾，浸了点温水，给女儿擦脸。
昨天晚上那家酒馆的烤肉太难吃。
这个世界的食物做法很粗糙。
他得带女儿去找点像样的东西吃。
至于昨天晚上随手处理掉的那个老头。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就像吃饭前随手拍死了一只绕着桌子飞的苍蝇。
拍死了，手洗干净，接着吃饭。
没人会去在意苍蝇的家里还有几只苍蝇。
张卫东牵着囡囡的手，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昨晚那个胖子不见了。
地上那个原本昏死的黑斗篷也不见了。
只有两块石头，一颗发着蓝光，一块周围的空气有些扭曲。
孤零零地躺在木地板上。
张卫东连看都没看一眼，牵着囡囡，踩着那两块万丽城大人物做梦都想得到的稀世珍宝，走了过去。
踩在虚空源石上的时候，石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张卫东没停步。
两人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也没人。
散修之家平时这个点应该有不少人聚集。
今天安静得过分。
张卫东推开大门。
外面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两边的店铺全部大门紧闭。
连流浪狗都看不见一只。
空气里没有市井的烟火气，只有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机油味，还有隐隐的魔力波动。
囡囡抓紧了张卫东的手。
“爸爸，街上怎么没人呀？”
小丫头东张西望，没看到卖包子的摊位，有些失望。
张卫东停在台阶上。
他抬起眼皮，看向街道的尽头。
“因为有不长眼的东西，把路堵了。”
张卫东语气平淡。
街道两端的拐角处，传出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金属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排排穿着黑色重型外骨骼装甲的士兵，端着充能完毕的电磁步枪，从两侧涌了出来。
足足有上百人。
将这条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两侧建筑的屋顶上，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各色法师袍的身影。
法杖顶端的宝石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火元素和雷元素在空气中疯狂聚集，温度急剧攀升。
天空中，两艘印着罗家徽章的武装悬浮艇破云而出，黑洞洞的主炮炮口，直接锁定了散修之家大门口的父女俩。
四长老踩着一双军靴，从装甲士兵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高频震荡战刀。
刀刃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停在距离张卫东十米外的地方。
目光落在张卫东身上，又看了看他牵着的囡囡。
“就是你？”
四长老上下打量着张卫东。
没有能量波动。
没有机械改造。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平民。
四长老冷笑。
大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栽在这么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手里。
“跪下。”
四长老用刀尖指着张卫东的膝盖。
“把手举起来。”
“别逼我当着你女儿的面，把你的腿砍下来。”
屋顶上的魔法师们开始吟唱，法阵的光芒在半空中成型。
悬浮艇的主炮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上百把电磁步枪的红外线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张卫东的青衫上。
天罗地网。
必杀之局。
囡囡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往张卫东腿后躲了躲。
“爸爸，他们好吵。”
张卫东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看着四长老。
又看了看天上那两艘铁皮船。
他肚子里的耐心，彻底用光了。
“我女儿想吃包子。”
张卫东看着四长老，陈述了一个事实。
四长老眉头一皱。
“你他妈脑子有病……”
话没说完。
张卫东抬起了脚。
朝着前面，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