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县东门。
与城西、城南的喧嚣不同,这里显得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冲天的火光,将这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
刘猛负手而立,身形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神色平静地望着城内。
在他身后,王铁、李雄等几十名黑风寨精锐早已列阵以待,人人屏息凝神,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半盏茶之前,他们轻松拿下真定东门,之所以没有大举进攻,主要是担心县城周围乡勇闻讯来援,若到时候被困城中,只怕桃源要伤筋动骨。
如今桃源虽已有规模,但远远不到可以与官军硬抗的时候。
城内的喊杀声、锣鼓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仿佛一锅煮沸的粥。
“主公,子龙将军他们,不会有事吧?”王铁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刘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相信子龙。”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小巷中传来。
“来了!”李雄低喝一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做好了接应甚至厮杀的准备。
黑暗中,十几道身影快速接近,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正是赵云!
“主公!”
赵云见到刘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幸不辱命,粮仓已毁!”
“好!”刘猛上前扶起他,“辛苦了,子龙,弟兄们伤亡如何?”
赵云看了一眼身后的斥候,他们个个带伤,满身烟火气,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折了三个兄弟,是赵云之过!”
“无妨,十几人搅动整个县城,子龙功不可没!”
就在此时,另一条巷子里,又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主公!李正回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先前留在废宅装死的李正。
李正冲到近前,将肩上的人放下,那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正是荀矩。
“主公,人救出来了!”李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咧嘴一笑。
荀矩还有些发懵,看着眼前这群气势彪悍的“贼人”,再望向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神态自若的年轻首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被解救的方式,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刘猛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李正:
“你做得很好。回去之后让李雄记你一功!”
简单的几个字,让李正觉得今晚所有的冒险都值了。
“主公,我们何时出城?”赵云问道。
现在全城大乱,正是突围的最好时机。
刘猛正要下令,忽然,他目光一凝,望向不远处的一条街道。
那里,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儒衫,在火光映照下,面容俊朗,气质从容,与周围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戒备!”
王铁和李雄立刻护在刘猛身前,所有士卒的弓弩和刀枪齐齐对准了那个不速之客。
“荀彧?”赵云看清来人,不禁一愣。
赵云曾随师父周游各地,去过颍川,与荀彧有过一面之缘。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荀彧。
他走到众人面前十步开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贼寇”。
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的族弟荀矩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
“来人可是文若先生?”刘猛挥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自己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荀彧的目光落在刘猛身上。
这就是黑风寨之主,刘猛?
比想象中要年轻得多,也沉稳得多。
“刘寨主,好手段。”荀彧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义庄起火为饵,废宅遇袭为佯,真正的杀招,却是这全城粮仓。一环扣一环,声东击西,虚实相生,荀彧佩服。”
“先生谬赞了。”刘猛淡淡一笑,“若非赵县尉逼人太甚,刘某也不愿行此下策。”
荀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赵谦此人,鼠目寸光,贪婪无度,为一己之私,置全城百姓安危于不顾,更欲对我兄弟二人行不轨之事。有今日之败,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诚恳,再次对刘猛深深一揖。
“荀彧,代族弟荀矩,谢过刘寨主救命之恩!”
刘猛坦然受了这一礼。
“先生客气了。”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王铁等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这个荀彧,不是帮着官府坑害自家将军的吗?怎么现在又跑来道谢了?
“不知先生深夜到此,所为何事?”刘猛打破了沉默。
荀彧直起身,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如今颍川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似乎也无我兄弟二人的容身之所。”
他看着刘猛,一字一句地说道:
“荀彧不才,愿携族弟,投效刘寨主麾下!不知寨主,可愿收留?”
什么?!
此言一出,王铁、赵云等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这可是颍川荀氏的麒麟子,有“王佐之才”美誉的荀文若!他……他要投靠黑风寨?
这反转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猛也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这次冒险来真定,最大的目标是荀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自己这一把火,竟然直接把荀彧给“逼”得主动来投了!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大馅饼!
“先生乃当世大才,刘某山野草莽,何德何能……”刘猛脸上故作惊讶。
“寨主不必过谦。”荀彧打断了他,“当今乱世,出身门第不过是过眼云烟。能于逆境之中,行此雷霆万钧之举,救人于水火,退敌于无形,此等魄力与手段,天下几人能及?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荀彧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看着刘猛,语气郑重:
“还望寨主收留!”
刘猛凝视着荀彧,片刻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文若先生相助,乃我刘猛之幸,黑风寨之幸!”
他亲自上前,扶住荀彧的手臂,姿态做得十足。
“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共谋大事!”
“彧,拜见主公!”荀彧再次躬身,这一次,是真正的主臣之礼。
与此同时,真定县粮仓。
大火终于在数百名县兵、乡勇和家丁的奋力扑救下,渐渐熄灭。
然而,一切都晚了。
整个粮仓区域,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数十座仓库全部坍塌,堆积如山的粮食被烧成了黑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赵谦失魂落魄地站在废墟前,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身上的华服被熏得漆黑,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狼狈不堪。
完了。
全完了。
真定县的存粮,他挪用军费购置的私产,他未来加官进爵的所有希望……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大人……大人……”一个队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滚!”
赵谦猛地回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饭桶!一群饭桶!几百个人,连个粮仓都守不住!”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凄厉。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糟!”赵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府里……府里的人质……跑了!”家丁颤抖着说,“柴房的锁被撬了,里面的人不见了!”
“什么?”赵谦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荀彧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去找荀先生!他一定有办法!”
那家丁快要哭出来了:“老爷……荀先生他……他也不见了!”
“噗——”
赵谦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焦土。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真定县城东门
“主公,赵谦晕过去了!”一名负责监视的斥候回来禀报。
“自作孽,不可活。”刘猛冷哼一声,毫不在意。
他翻身上马,看着身后这座陷入混乱与火光的县城,再看看身边汇聚的猛将、谋士,心中豪情万丈。
“我们,回家!”
一声令下,数十骑冲出城门,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