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掌刑太监姓王,生得一张面团似的圆脸,眼神却精明得很。
两个嬷嬷将棠宁丢在地上,说明了太后的懿旨。
王太监撩起眼皮看了看地上的女子,挥挥手让嬷嬷们退下。
顿时这刑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墙壁上挂着的刑具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姑娘,得罪了。”
王太监慢悠悠地说,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棠宁撑着地面,勉力抬起上半身。
“王公公,奴婢自知有罪,不敢求饶,只是……奴婢体弱,恐二十杖下去,耽误了行宫的差事,反添晦气。”
她抬起眼,那双浸过水、含着雾、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王太监。
“奴婢尚有些许心意,只求公公行个方便,让奴婢能留着命,为太后娘娘、为陛下在行宫尽心赎罪。”
她一边说,一边塞给王公公两粒黄澄澄的金瓜子和一锭银子。
海棠阁里早就摆着萧玦给她的赏赐,大概是被她的话气昏了头,他也没想起来。
她岂有不拿的道理?
毕竟她还得活下去,少不了各种银钱打点。
王太监的目光在金瓜子和银子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棠宁单薄的身躯和苍白的脸。
宫里头,这种事儿不稀奇。
二十杖,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真照实了打,这细皮嫩肉的姑娘,半条命肯定没了,能不能熬到行宫都两说。
他掂量着太后的意思,打发去行宫显然不是要她的命,只是给个教训。
若是人真死在这儿,反倒不美。
他沉吟片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袖入怀中,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太后娘娘仁德,陛下亦是宽宏,咱家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姑娘既知错,咱家便让人留意着些。”
“只是这皮肉之苦,总得见点痕迹,才不算违了懿旨。”
棠宁心头一松,知道成了:“多谢公公成全。”
“来人。”
王太监朝外唤了一声,进来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扶这位姑娘去受刑,仔细着点力道,别真伤了根本。”
“是。”
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虽然大,但力道显然是收着的。
饶是如此,棠宁也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她咬破了嘴唇,死死忍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只在心里默数。
二十下很快打完,身后火辣辣地疼,估摸着是肿了、破了皮,但骨头应该无碍。
她被搀扶起来时,几乎站立不住。
王太监瞥了一眼她血色尽失的脸和微微发颤的腿,摆了摆手:“带下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送她去西郊温泉行宫。”
“拿些金创药给她。”
棠宁被扶着,连声道谢。
次日清晨,一辆骡车载着棠宁和另一个同样因错被罚去行宫的粗使宫女,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皇城。
棠宁趴在简陋的车厢里,身下垫着一点单薄的旧褥。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处,疼得她直抽冷气。
但她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巍峨宫墙,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西郊温泉行宫在京城百里之外,因有地热温泉,冬日里比宫中暖和许多,是先帝晚年颇爱静养之所。
如今皇帝萧玦正当盛年,锐意进取,来行宫的次数不多,此处便显得有些寂寥,多是些年老的宫人在此伺候。
偶有些犯错的宫人被丢到此处,做些杂乱的活。
棠宁被分派到行宫东北角的兰蔷轩附近做洒扫。
这里偏远安静,轩内据说曾住过一位早逝的太妃,如今空置着,只定期有人清扫。
活计不算重,对于身后带伤的棠宁来说,已是万幸。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消息偶尔也会传来。
听说陛下在麟德殿宴后,似乎心情不豫,朝政上雷厉风行,接连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后宫也安静了不少,连最得宠的令昭仪都收敛了锋芒。
他们还说,萧玦自从回宫后,便再不曾踏足后宫。
各宫妃嫔铆足了劲儿想见皇帝一面都难。
他勤政自勉,倒是让太后都不好说什么。
棠宁的伤在行宫里慢慢结痂、愈合。
她每日做完分内的事,便回到分配给宫人居住的耳房。
这里远不如海棠阁,但胜在无人注目。
她甚至用悄悄攒下的一点月钱,托出宫采买的太监,换了些寻常的笔墨和话本子。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借着昏暗的灯光,描摹几笔花样子,或读几页闲书,权当消磨这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左右萧玦不在眼前,她这日子过得别提多松快了。
转眼入了腊月,行宫里也多了些年节气息。
虽然远不如宫中隆重,但也贴起了福字,挂上了红灯笼。
管事太监体恤,给下人们也分了些瓜子花生。
这一日,棠宁被临时派去清理行宫边缘一处久不使用的库房,那里堆放着一些旧年的器具。
库房尘封已久,灰尘扑面。
棠宁掩着口鼻,正费力地挪动一个沉重的箱笼,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人语。
“……李管事您放心,这批过年用的瓷器、绸缎,都是按单子备齐的,绝不会有错。”
“那便好,如今冬日,陛下大概回来温泉行宫,切莫出错。”
一个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温和男声响起。
棠宁动作一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透过库房破旧窗棂的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只见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行宫的王总管,另一个则是个穿着靛蓝棉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侧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清单,侧面轮廓清隽,眉眼温润。
李顺?
窗外的李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
他也是一愣,在王总管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去忙吧。”
王总管笑着点头离开了,李顺快步走到这边,看到棠宁,他的眉头紧皱,就没舒展开来。
“宁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这个,我倒想问问,那王总管在这里也是说一不二,怎么对你如此恭敬呢?”
棠宁用着松快的语气说着,想打破沉闷。
李顺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他从不会骗她,从前是,如今也是。
“我被陛下打发到行宫,偶然出去采买,结识了如今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汪公公,他见我识字,人也伶俐,便升我做了行宫管事。”
“如今我为他做事,旁人忌惮于他,自然会对我恭敬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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