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顶着众朝臣的目光,恭敬上前,“微臣见过圣上。”
“起来吧。”
“谢主隆恩。”
隆庆帝像看儿女一般笑容慈爱,“姜爱卿,朕可把离宫交给你了。”
姜辛夏立即跪下,神情严肃、态度端正严谨:“臣,定不负皇恩浩荡。”
“好好好。”
隆庆帝一连叫了三声好,满眼都是欣赏,顺嘴道,“祁世子——”
“臣在——”
“可要协助好姜大人把离宫建设好。”
“是,臣也定不负皇恩。”
隆庆帝点点头,最后收起笑容,对五皇子、崔衡道,“你们两个听到了吗?”
五皇子与崔衡齐齐跪下,“儿臣(微臣)听到,定不负圣恩。”
众人再次感受到了隆庆帝对这个小木匠的重视。
难道真是皇帝欣赏一个小女木匠?
不。
姜辛夏非常清楚地明白,皇帝这是通过她告诉世人,他对这座行宫的重视——这不仅是一座供帝王出行休憩的离宫,更是彰显他的皇权留给后世的实物形态,后世之人一旦看到这座离宫,就会说这是某某皇帝时建的,隆庆帝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在后世之人的心中。
姜辛夏直接在工地办公处住了下来,与工匠们同吃同住,每日清晨迎着第一缕晨曦巡视工地,傍晚伴着夕阳的余晖审阅图纸,她的身影成为了行宫建设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建筑的第一步——土作,也就是打地基、夯土。
对于不同的建筑物,地基夯实的程度是不一样的,离宫是宫殿建筑,作为具有较高规格的建筑,其夯土最为复杂,一个宫殿的形制可以被触摸,庄严可以被感受,唯有土作隐匿在世人面前,一个稳如磐石的地基,才能让巍峨雄伟的皇家建筑流存百年、千年。
想要稳如磐石的地基,需要先将原有的自然土层全部挖去,然后重新一层层对地基进行夯筑,越是重要的大殿下面,夯筑的层数越多,从最下层灰土开始,一层粘土、一层碎砖一层卵石反复交替而成,其中最重要的灰土层,以石灰和黄土按一定比例配置而成,俗称三合土,这种灰土坚硬密实,既可以更好的防止建筑基本均匀下沉,又能将建筑与自然土壤有效的隔开,对建筑防潮十分有利。
土作中灰土的营造按夯底尺寸的不同分为小夯灰土和大夯灰土两种做法,其中小夯灰土工艺更为复杂,首先,将开挖的基础用硪打三遍后虚铺一层灰土,并用双脚在灰土上踩一至两遍,这叫‘纳虚’;
之后再用拐子在虚土上打眼,使土层中布满多而密的‘流星拐眼’,再铺一层灰土,挨次踏平,待两次铺的灰土厚度达到七寸后,用旱夯干打四遍,这样灰土便会在更高的压力下趋于密实;
旱夯之后的工序是‘落水’就是将水泼在夯好的灰土上,把灰土洇湿,‘落水’在灰土上洒一层白灰渣或砖灰渣,等灰渣吸收水汽,起平夯一遍,行高夯一遍,打登皮夯一次,再打旋夯一至三次,打夯后还要在灰土上泼糯米汁,糯米的黏性便会将灰土牢牢地粘在一起,使土层获得很好的整体性和柔韧性,最后再打两遍大硪,便是匠人口中的‘打硪成活’。
灰土筑实浸透后,体积膨胀再夯实,质地就变得致密而益坚,形成宫殿坚实的基础。1
这样经过层层垒加、层层夯实,才能确保地基稳固如磐石,不被雨水的浸泡而下沉,也不会因为冬天的冰冷而变形,还能扛住地震,让建筑屹立百年、千年不倒。
姜辛夏紧紧的盯着工匠们,怕工匠偷懒,犹其是三夯阶段,起平、行高夯最是能让人偷懒的地方,不要小看这两个夯的动作,对于灰土层坚不坚实很关键。
五月中旬,天气逐渐严热,姜辛夏带着草编凉帽,就站在离宫主殿地基前,盯着匠工们拿着小硪夯。
这种小硪只需要两人握住把手一起用力夯,一个主殿地基,需要几十对工匠一起劳作,夯一遍至少需要小半天时间。
她时不时过去踩几脚,检验匠工夯的合不合格。
目前配合的很好,她点点头,“就这样,不要泄怠。”
这时,有人过来叫她,“姜大人,石作那边请您过去一下。”
姜辛夏看了眼正在夯地的工匠,朝领头的大师傅道,“江师傅,盯盯紧,千万不要偷懒耍滑,地基是根基,马虎不得,明白吗?”
“是,大人,您放心!小的一定严加看管,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姜辛夏点点头,跟着前来的管事离开。
下午三四点钟,温度颇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众工匠们都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滑落,浸湿了衣衫。
直到看不到姜辛夏的身影,其中有一组匠工悄悄相视一眼,使了个眼色,手中的硪使出的力气就变了,看着好像在用劲,实际上就是花架子,根本没夯到灰土层。
江师傅背着手,从一边走向另一边,双眼紧盯着,当他走到那组人身边时,他们手中的硪又结实的落在灰土层上,没出一点差错。
江师傅点点头,就在他要走向其它人时,刚才那对匠中的一个嘴里念叨,“我们一群大男人干活,还光着膀子,那姜大人明明是个女子,脸怎么不臊?”
江师傅皱眉,不悦道,“邹小三,你胡咧咧啥?”
有人帮腔,“师傅,邹小三说的没错啊,一个女人还来监督我们干活,本就不合规矩。”
“那可是圣上亲点的工部郎中,啥时轮到你们七嘴八舌了?”
“我怎么就七嘴八舌了。”那邹小三突然甩了手中的硪子,一脸不服气,“姓江的,不要以为你姓江,就跟那女人一个姓了,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个大师傅位置是怎么来的?”
江大山被激怒了,大叫过来,“老子是靠真才实干选上的,你要是有本事,刚才姜大人在这里,你怎么不说?”
“还不承认溜须拍马,你就是个孬种。”
“你他娘的,说谁是孬种呢?”
两人骂着骂着就干起来了。
古代建筑工地,基本没有工具,几乎都是靠海量人工一锹一夯干起来的,所以两个人干架,马上变成了两帮人干架。
平日里虽有摩擦,却也相安无事,但不知是天热还是啥原因,工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五成群地加入战团。
有人挥舞着木夯当武器,有人操起铁锹互相对峙,更有甚者,连搅拌过的三合土都往人身上扔,整个工地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战场,尘土飞扬间,各种情绪、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度失控。
等姜辛夏回来时,两帮人马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木棍、撒的到处都是三合土,刚才还看着很平的地面,已经被破坏的吭吭洼洼。
几个工匠还扭打在一起,汗水与尘土混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激动。
姜辛夏挥手,负责安保的衙差迅速上前,抓的抓,按倒的按倒。
几分钟后,场面被控制住了。
姜辛夏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走向被破坏的地基上,伸手捏了一小撮三合土,又起身用脚踩了踩夯过的地基,又看了看吭吭洼洼的地方,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看了看站在地基中的五十多个工匠,“来人——”
负责安保的巡队马上上前,“姜大人——”
“把参与打架的全部关起来。”
江师傅大惊,“姜大人,邹小三出言不尊重你,我被他激怒才打起来的,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都抓了?”
姜辛夏淡淡的看向他,“江师傅,我才走半个时辰都不到,这个工地就被你盯的乱七八糟,你还有脸责问我?
“可……可是大人,都是邹小三挑衅我啊,我是为了维护大人威严才这样做的呀,大家都可以作证……”
马上有人作证:“大人,我可以作证,你刚走没一会,邹小三就说你是个女的,看我们这些光膀子男人不害臊……”
众人都看向姜辛夏,可她跟没听到似的,仍旧道,“都抓走,让轮休人员先补上。”
“是,大人。”
在天气越来越热的情况下,为了保证工期,姜辛夏把工匠分成了轮休制,就是每天每个项目的工匠上工率为八成,余下的二成通过休息的方式流动上工,既保证了上工率与匠工的休息时间,又能在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下,有替补人员马上补上。
每天上工的时间段从凌晨四点干到早上十点,下午两点干到晚上八点,既避开了中午最炎热的时候,又可以让工匠们午休补充体能,更好的进入到劳作中。
江大山不服,“大人,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姜辛夏站着一动不动,直到衙差把二十多人都带走,工地上才清静下来,那些没有参加打架的人正要拿硪开干,被姜立夏制止,“先不要夯,先把这层三合土全部铲净,重新铺三合土。”
什么?
众匠一惊,都不解的看向她。
李良刚送轮休的工匠过来,听到她这话,跳下地基坑,赶紧伸手抓了一把灰土,用手指捏了捏,“大人,你怀疑这个灰土被人动手脚了?”
姜辛夏点头。
李良好像明白姜辛夏为何要‘不分青红皂白了’。
挑事的人未必就是真的‘挑事’。
京城,国公府,崔衡刚刚下值回到府中,就被母亲叫去,“阿衡,你让媳妇住在都是男人的工地上?”
“母亲,她有单独的住处。”
“再怎么单独,也是跟男人住在一个工地上吧?那些泥瓦匠、木匠,有多粗鄙,你不知道?”
崔夫人抚着胸口,一副怎么这样伤风败德的模样。
崔衡:……
他无力的很,不想跟她多言,行了一礼,“母亲,儿子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不想与你讨论这些事。”
崔夫人被儿子气的瞪大了眼睛,“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的,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母亲,如果你实在想把儿媳妇叫回来,那就进宫跟圣上讲吧。”
她要是能进宫跟皇帝讲,还跟他费什么口舌,这些事不都应该他这个做丈夫解决的吗?
她还要说什么,被崔国公制止,“好啦,这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可以置言的。”
崔夫人:……
崔衡出了父母院子,回自己院子。
这两天在京中忙事情,他准备明天出城去离宫工地。
还没到院子,丁一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大人,不好了!有人在工地闹事!”
崔衡眉头微蹙,脚步未停:“为何而闹?”
“有人说夫人在一众光膀子男人当中不妥。”
刚才母亲哪边出来,现在又听到类似的话,崔衡揪眉心,“就为这?”
“是的,大人,”丁一回道:“夫人一句没说,也一句没问,就把闹事的人都抓了”
这可不是她小妻子的行事风格,难道这场打架另有玄机?
丁一又道,“据说夫人怀疑三合土有问题,正带着李良等主事、工匠在工地上测试三合土。”
他就说嘛。
在三合土上动手脚?那可是整个宫殿的根基啊,居然敢有人在此兴风作浪?
崔衡眸光一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五皇子那边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丁一忧心忡忡道,“大人,若是圣上知道了此事,会不会……怪夫人做事不力?怪你监管不严?”
崔衡停下脚步,背对着丁一,看向漆黑的夜空,沉声道:“你立刻去查,记住,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速战速决!”
“是,大人。”
丁一马上下去安排。
离宫安保关押处,邹三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好像白天挑衅打架的不是他似的。
其他人为江大山不值,“江师傅,你可是为了维护姜大人的威严,没想到这个女人不分青红皂白连你也抓,早知道你就不要为她出头的。”
听到这话,邹三陡然睁开眼,讽刺道:“人家一个六品郎中,要你一个穷夯匠维护,还真是可笑。”
“邹三,分明是你看不起姜大人,你还敢反讥我们,你可真能颠倒黑白。”
邹三没回这种蠢驴的话,意味深长的看向江大山,“又不是说的你,你急什么?”
江大山再次看向这个乖张的邹山,总觉得这家伙意有所指,难道真恨自己抢了大师傅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