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带着李良找了土作大师傅,没吃晚饭就来检查三合土的混合比例,昏暗的油灯下,姜辛夏手持小铲,小心翼翼地将地基里挖来的三合土样品摊开,用手指轻捻感受其细腻度与湿度。
为了离宫建设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预算与标准,还特意出了一本营造法式,而编撰此书的人——李良就在边上,大师傅一边分析,李良一边与营造法式上标准对照。
三合土是一种由黏土(黄土)、石灰和细砂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建筑材料,经分层夯实后具有一定强度和耐水性,常用于建筑物的基础或路面垫层。
三合土的成分比例可根据工程需求进行调整,甚至要加上糯米浆,离宫的灰土就是按黏土(黄土) 石灰 糯米浆构成的。
历史中,不管是地上的万里长城、各式建筑,还是地下墓室墙体,只要掺入糯米,古建灰浆就具有强度大、韧性好、防渗性好、防腐性好等优点。
所以离宫地基三合土中当然也用到了糯米,而且离宫的三合土比例早已订好,大师傅检验到最后,用嘴尝了一下当中的糯米浆,“不是纯江米,里面掺了没有粘合力的粳稻。”
姜辛夏吁口气,离宫动工半个多月,刚开始夯地基,居然有人敢顶风作浪,还真是……
“李主事,把所有数据登记好,我们大家都签个名。”
“好。”
一起参与检测的主事、师傅都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夜深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大家陆续离开,李良发现她没走,“姜大人,夜深了……”
“我写个检测报告,你先去休息吧。”
李良摇了下头,“数据是我登记的,我来报数据。”
两人配合,是要快。
“那就辛苦李主事了。”
“姜大人,你太客气了。”
深夜,城门关闭,崔衡出了不城,只能等天明。
天一亮,他安排好事务就准备出城,结果五皇子的侍从过来,“崔少监,殿下让你等他一下,他跟你一起出城。”
于是,崔衡便先去了将作监,刚好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
一个时辰后,五皇子来了,“崔子乐,有打探到是何人所为吗?”
崔衡摇头,“还没有。”
“那我们先去工地看看。”
“好,殿下,请。”
一早上,大殿地基处,想要跳下坑继续作业的匠工被负责的师傅制止,“姜大人说了,这个地基被打架破坏了,等上面来人处理后再动工,你们跟着各自队长先去别的地基夯土。”
有人问道:“被破坏的地基要重新夯三合土吗?”
李良道:“肯定要的。”
围观的人群中,有个清瘦的半百男子,有工匠看到他,笑道,“庄大师傅,你又要重新配三合土了。”
“我就是干这个的,领导让配我就配。”
有年纪大一点的工匠摇头叹息:“昨天那帮崽子,他们打架是痛快了,却把大殿的地基搞坏了,等上头人下来,有他们好看的。”
不知为何,庄成听到这话,心一跳,一大清早,太阳还没升起,并不热,但他额头汗直冒,看着那些被打架踩的乱七八糟的夯层,总有一种秘密被发现的感觉。
不……不……这就是一场打架,那人告诉他姓姜的只是个木作师傅对土作并不精通,这两天她下来巡察也没发现。
他这是自己吓自己。
二十几人被关,负责安保的主事过来问她,“姜大人,关了一晚,现在要不要把他们先放了?”
姜辛夏回道,“先不急。”
“可把他们关着会不会耽误工程进度?”
“大人,请不要急,上头人估计中午左右就能到,等他们一审完,若是没事就放他们干活。”
主事便点点头走开了。
围观的人散开,庄成也跟着离开,目光扫过姜辛夏几人,见他们还盯着地基,不知为何,心越来越不安,难道被发现了?
庄成离开,姜辛夏余光也瞧着他,一个半百老头,佝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样的人为何要破坏三合土比例?
崔衡与五皇子是午后到的。
崔衡从京城带了午饭过来,精致的食盒还带着余温,“吃了吗?”他笑着将食盒递过去,“想着你这忙起来,怕是连正经饭都顾不上。”
还真被他猜中了。
“还没。”姜辛夏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微烫的木盒,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作为工程技术负责人,她现在一日三餐可不定时,天不亮就往工地赶,处理完土作的难题,又马不停蹄巡石作的进度,连轴转的日子早已成了常态。
阳光透过工棚的缝隙洒在她沾着些许尘土的衣裳上,映出她略带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
她朝崔衡调皮一笑,“多谢大人投喂。”
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不仅是食物的重量,更是一份夫妻间慰藉与牵挂。
她轻轻打开食盒,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辛劳。
崔衡微笑着看小妻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眼中满是温柔。
姜辛夏点点头,低头大口刨饭。
五皇子没有打扰人家两口子小聚,到留给他的公务房,工部侍郎辛成安马上上前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辛成安也是听说打架事件早上过来的,但他来的比五皇子早。
“查的怎么样了?”
辛成安回道:“回殿下,微臣与姜大人刚才碰过面了,她说打架是幌子,而是有人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揭露出三合土出了问题。”
五皇子脸色一凛,“这是姜大人说的?”
辛夏成点头,“姜大人昨天晚上带着土作大师傅、李主事已经检验过大殿地基了,三合土的比例不对,而且用到的米也不是江米,而是粳米,粳米的粘合性根本比不了江米。”
材料这一块,五皇子与崔衡二人一直把控的比较严,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米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是,殿下。”
辛成安出了公务房,看向隔壁。
姜辛夏已经吃完了,与崔衡正要出来。
“殿下——”姜辛夏给五皇子行礼。
五皇子颔首,“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朝放米的地方而去。
中午严热,工匠们还在休息,有的躺在树荫下,有的睡在帐篷里,有没睡着的人看到五皇子与崔少监带着人去仓库,不解道,“不应该去关人的地方去审打架的人吗?”
“是啊,难道有什么材料不对?”
……
七嘴八舌的声音惊醒了庄老头,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看向不远处那几个大官贵人,看到他们走的方向,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他们……这是要去看米?
怎么办……怎么办……这是曝露了?
庄成失魂落魄的站起身。
与他一道休息的工匠问,“庄老头,你干什么去?”
庄城像是没听到一般,朝山坡下走。
年轻工匠叫道:“喂……”
中年男不耐烦的阻止:“别叫了,大家都在休息。”
“我就是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看你就是想拍人家马屁,想让人教你怎么配三合土。”
年轻匠工见自己意图被识破,也不恼,嘻嘻一笑,“虽然营造法式上也讲比例了,但也要根据工程的实际情况配嘛,我这不是想多学习学习嘛。”
中年男轻嗤一声,“你以为谁都像姜大人、李主事那样,你问什么,他们就教你什么呀,这个庄老头看着自己的本事跟看命根子似的,能教你?”
年轻工匠讪讪,摸摸鼻子,闭眼继续睡了。
仓库放米的地方有人看守,看到五皇子、崔少监等人大中午不休息过来,吓得两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下,“小……小的见过殿……殿下……崔少监……”
五皇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悬玉佩,气度威严,周身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崔少监则一身绯色官服,面容冷峻,跟在五皇子身后。
五皇子弯腰负手进了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江米特有的清香与干燥气息。他缓步走向放米的粮垛,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大粮垛,示人抓一把出来。
李良连忙把几个粮垛都从腰部戳了一撮米出来,放在地上,给众人察看,指着其中一堆形状微长、色泽稍显亮一点的米道,“这不是江米。”
江米比粳米短圆,色泽洁白或略带青白,而眼前这堆米,明显显亮,米粒更显修长,光泽度更高。
五皇子脸色瞬间发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与怒意,“给本王查,这粳米是如何混进来的?”
看管仓库的小吏吓得瘫倒在地,娘呀,是那个杀千万的干的,这可是要杀头的。
辛成安马上配合五殿下带来的禁卫军彻查。
姜辛夏看了眼崔衡。
崔衡朝五皇子道,“殿下,按理说,制作三合土的大师傅应当会第一时间发现,不如先从他审起。”
五皇子点头,“把人带过来。”
“是。”
五皇子带来的人让李良带路去找庄成。
休息时间,整个工地静悄悄的,这可是姜辛夏为匠工们争取到的福利,在不把底层人当人看的封建时代,那些当官的可不管什么天热不热、冷不冷,反正把人往死里用,像耗材一样,耗完了,再重新补上,姜辛夏为工匠们争取到了中午炎热时休息的福利。
找到工棚时,匠工们都吓醒不敢休息了。
发现老庄头不在,有人道,“他下坡了,不知是撒尿还是拉屎,还没回来。”
侍卫一听,不好!赶紧往坡下找,还没走近,就发现一个人吊在树上。
老庄头上吊死了。
姜辛夏道,“我就怕出现什么情况,从昨天晚上检验三合土开始,都是悄悄进行的,没想到……”
没想到中午五皇子与崔衡刚到,这人就死了。
“确定是自杀?”
侍卫道,“从痕迹上看,是自已吊死的。”
越是这样,背后之人越显得心机深沉,这手法之老练,布局之周密,绝非寻常宵小所能为,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对工程了如指掌、且极富心机的主谋。
半个时辰后,粳米也查出来,是通过工地食堂运进来调包的,用了十多麻袋,还有二十麻袋左右。
三十多袋,想神不知鬼不觉弄进来,就凭一两个人是搞不定的。
五皇子亲自驻扎工地,连轴转地严刑拷问,揪出了食堂负责运输的内应,还有放风的巡卒、到庄老头领料掺到三合土中,一条线,配全的相当默契。
那个故意找茬打架的邹三道,“我一直拍庄老头的马屁,可他就是不肯把三合土的技术教给我,于是我就想暗地里偷偷的学,所以一直跟着他,因为我技艺不精,所以用心记各个材料以及配比,开始我没想到江米被换了,还以为各地江米不一样,而这不同的江米可能就是庄老头的绝活,但熬煮出来的江米汤不够粘,我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又发现我偷学庄老头的配比跟营造法式上的相差的挺大的……”
“姜主事天天在工地上,为何不报给她?”
邹三摇摇头:“姜主事每天过来巡查,也亲自上手捏一捏,庄老头很狡猾,他不仅避开了姜主事,还能避过李主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幸运,总觉得很玄乎,所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怕我说出来没人信,于是就……”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故意打架,故意破坏了正在夯的地基。
李良道,“庄老头配出的三合土,靠手捻的经验是合格的。”
这就是一个老师傅的厉害之处,可惜这个‘厉害’没用到正处。
崔衡道,“以后,那怕就是可能回报错了,也不要怕,也要大胆的回报给各道工序负责人,甚至直接报到姜大人、李主事这边。”
“是,小民明白了。”
虽然邹三上报的方式有些偏门,但结果是好的,五皇子还是口头肯定了他的细心。
五皇子把审出来的食堂、巡差、失职仓库小吏都送到了大理寺,让大理寺按程序定罪。
离宫工地看似又进入了正常。
刚好辛成安在工地,算是有人负责,这天傍晚,姜辛夏便跟崔衡一起回到了姜家,今天也是姜来东休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