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混着陈年的霉味和新土的腥气。
一盏如豆的油灯搁在翻倒的箩筐上，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围坐几人的半张脸。
岩叔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水香紧张地绞着衣角，老药公则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西北角的那个位置，我知道。”萧寂捡起一块碎石，在地面划了一道线，“那里叫‘断头岭’，位置极刁钻，只要站在烽燧顶上，咱们谷里几时生火、几时开饭，甚至哪里有新翻的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帮孙子想干啥？”岩叔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星溅了出来，“若是为了抢粮，直接冲下来就是，犯得着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烧烟？”
“不是抢粮。”萧寂声音冷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那是探路。烧的是湿柴，烟直而细，是在测风向，也是在给后面的人报位置。若是流民误入，哪怕是土匪，生火也是为了取暖烤肉，不会弄这种既不暖和又招眼的烟。”
叶莹盯着地上的简易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在现代做项目管理，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可控风险”。
流民是明处的狼，打一顿就知道疼；但这烽燧上的人，更像是隐在暗处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命。
“不管他们是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叶莹抬起头，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从现在起，停掉所有非紧急的活计，哪怕是开荒也先放一放。全谷进入二级戒备。”
水香虽然不懂什么是“二级戒备”，但也听出事情严重：“妹子，你说咋弄，咱们就咋弄。”
“萧寂，我要那周边的地形图，越细越好。”叶莹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系统面板适时在她眼前弹出了任务提示：
【任务发布：绘制周边三里地形图。
奖励：《简易陷阱制作手册》一本。】
她没有直接提奖励，那是她作为“领头人”的筹码，得一点点往外掏。
“好。”萧寂只有一个字，没问为什么。
会议散得很快，毕竟地窖里的空气实在憋闷。
叶莹最后一个走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那座烽燧隐没在黑夜里，像是一只闭上的鬼眼。
当晚，萧寂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第二天露水未干，他才带着一身寒气和草屑回来。
他把一张用炭笔画在羊皮上的图递给叶莹，指尖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那是为了避开夜枭，不得不匍匐在荆棘丛里留下的。
“有人待过，不超过三人。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是软底快靴，不像是一般流民穿得起的草鞋或者破烂布鞋。火堆余烬未冷，旁边扔着剔干净的兽骨，骨头上全是整齐的刀痕。”
叶莹听着萧寂的汇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软底快靴，整齐刀痕，这都在指向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正规军，或者是受过训练的组织。
她迅速结合地形图，在通往山谷仅有的两条羊肠小道上画了圈。
“这里，还有这里，挖陷坑。”叶莹昨晚已把任务奖励的那本《简易陷阱制作手册》的内容烂熟于心，此刻化作一道道具体的指令:
“不求杀伤，只要能绊住脚、发出动静就行。坑底不要插竹签，放干枯的树枝和脆响的叶子。”
“铁蛋！”
正蹲在墙角磨刀的铁蛋猛地跳起来：“在！”
“挑五个机灵点的后生，两班倒，昼夜轮巡。记住，不要硬拼，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拉响这个。”
叶莹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铃。
这是前几日签到得来的小玩意儿，原本以为是个无用的装饰品，此刻却成了救命的警报器。
她教着铁蛋如何用细线将铜铃布置在林缘的灌木丛中，只要有人触碰，铃声就会顺着风传进谷里。
一连几日，山谷里的气氛都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
男人们干活不再大声吆喝，女人们洗衣做饭也放轻了手脚，眼神总是时不时飘向谷口的方向。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提升凝聚力，“分房大会”不得不如期举行。
新落成的两排屋舍，虽是夯土茅草结构，但比起之前的破庙和岩洞，简直是天上地下。
窗户蒙着厚实的棉布，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
叶莹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本工分簿。
“规矩大家都清楚，房子就这么多，按工分和人口分。”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老人、产妇、带奶娃娃的，住靠水源的那一排。青壮年住外围，方便值夜。”
名单念了一半，念到郑石头时，那个瘸腿的老石匠却没动。
他身上那件满是石粉的旧褂子更显破旧，那条伤腿微微颤着：“叶姑娘，我就不掺和了。我一个孤老头子，住哪不是住？这好房子留给那些拖家带口的吧，我不占这便宜。”
人群里有些骚动，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倔老头是不是嫌工分少没面子。
叶莹合上簿子，径直走到郑石头面前，把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递了过去。
“郑叔，修补暗渠那是玩命的活，水凉刺骨，您老腿脚不好还泡在里面半天。这一笔，我给您记了十二分，全谷第六。这是您凭本事挣来的，不是施舍，更不是占便宜。”
郑石头浑浊的老眼瞪大了，盯着那串钥匙，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没憋出一句话，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接了过来。
那天晚上，郑石头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有了房子，还得有样子。
水香带着妇人们把之前收集的麻绳搓了又搓，编成了厚实的草帘子挂在门口。
她还在每家门口挂了个小陶罐，里面塞着小石头和小木头从山里找来的驱虫草，既能驱蚊蚁，又能去味。
“这两小子脑子活络。”老药公看着那一排排挂着陶罐的屋舍，捋着胡子笑，“这叫治家有方，有了这些瓶瓶罐罐，才像个过日子的样。”
叶莹见状，索性把“内务协管组”的大旗交给了水香，让她全权负责调配妇女劳力，这让水香干劲更足了，整天风风火火地带着人在河边洗刷缝补。
清晨，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于打破了叶莹脑海中的紧绷。
【叮！任务“建立可容纳二十人的安全居所”完成。】
【奖励发放：《初级防御工事图谱》升级为《环形哨垒设计图》。】
【获得临时增益效果：‘组织协调’（本周团队签到物资总量提升50%）。】
叶莹看着手里凭空出现的图纸，眉头微皱。
那图纸上画的“马面墙”“射孔间距”，精细得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种田系统该给的东西。
她试探性地把图纸拿给郑石头看。
老石匠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那复杂的线条上划过，脸色渐渐变了：
“叶姑娘……这图纸哪来的？这不像咱们民间起房子的路数……这倒像是以前我在边关修城墙时见过的军营规制。”
叶莹心里咯噔一下，只能含糊道：“是在那破庙的夹墙里找到的残卷，不管来路，若是能用，咱们就照着修。”
当夜，为了庆祝分房完毕，也是为了借着增益效果多积攒些人气，叶莹特意办了一场“分房宴”。
其实也就是各家各户拿出半碗米、几棵野菜，凑在一起煮了几锅百家粥。
夜色浓重，篝火跳动。
热腾腾的粥气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大伙儿围坐在一起，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容。
叶莹端着碗，正准备说两句鼓舞士气的话，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萧寂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带起的风把火苗都压低了几分。
只见他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密林，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叶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极远处的山坳里，一道幽蓝色的火光一闪而灭。
那颜色太诡异了，绝不是普通柴火烧出来的暖黄，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蓝。
“熄火！”叶莹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立刻进屋！别出声！”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死寂，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懵了，但长久以来养成的服从性让他们本能地动了起来。
水香一把捂住怀里正要啼哭的婴儿，其他人也不敢多问，端着碗筷猫着腰就往新房里钻。
黑暗瞬间笼罩了山谷，只有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
小石头和小木头不知何时钻到了叶莹身边，那只总是脏兮兮的小手冰凉刺骨，死死抓着叶莹的衣袖。
“姐姐……”小木头的声音颤抖着，细如蚊呐，“那种火……我见过的。爹爹说，那是烧了松脂混着硝石……那是军队用来传信的号火。”
叶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转头看向萧寂。
黑暗中，那个平日里沉默如石头的男人，此刻正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缓缓抽出那把平日里只用来砍柴的旧刀，残星微弱的光芒映在刀刃上，反射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光。
“不是试探。”萧寂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来了。”
夜风卷过山谷，带着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双脚踩在心口上。
叶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对身后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去议事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