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棚其实就是几根枯木搭起的架子,四面漏风,只在顶上盖了层厚茅草。
炭盆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几张紧绷的脸。
萧寂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卷摊在两块拼凑的木板上,手指点在右上角一处凸起的位置。
那是鹰嘴崖,离这里十里地,扼守着进出大山的旧官道。
“松脂混硝石,火光发蓝,烟直且聚。”萧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碎石,“猎户没这讲究,那是军中斥候用的路引。要么是溃兵找活路,要么就是大股部队在探地形。”
叶莹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粗布针脚。
若是流民,哪怕几百号人,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若是正规军,哪怕只有一队斥候,带来的也是毁灭性的灾难。
这山谷易守难攻不假,可一旦被围,断了水粮,就是个死局。
“分房的事先压下,别让大伙儿松了这口气。”叶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铁蛋,你领一队人守后山垭口,带上铜铃。水香姐,你把谷里的妇孺再盘一遍,若有万一,得知道往哪儿藏。”
水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衣角,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山谷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的虫鸣都似乎被那抹幽蓝的鬼火吓退了。
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鞋面,叶莹带着小禾和铁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谷上游摸。
既然要被围,水就是命。
谷里的那条细溪若被人从上游截断,全谷人都得渴死。
她必须找到更隐秘的水源。
走到一处乱石堆砌的塌方岩壁前,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小石头和小木头突然停住了脚。
他们蹲下身,扒开烂泥和碎石,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那是一截断碑。
青石面上满是苔藓,铁蛋凑上去用袖子用力擦了几下,露出几个残缺的字样:永昌六年……渠……
“这里以前有水下来。”小石头把手贴在岩壁上,闭着眼像是听什么动静,“根系扎得很深,石头缝里有潮气。”
叶莹心头猛地一跳。
永昌年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她立刻让铁蛋动手,喊来五个壮劳力,在那断碑附近开挖。
两刻钟后,铁蛋一锄头下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扒开浮土,一段半塌的石砌暗渠露了出来。
虽然大半被淤泥堵死,但那规整的条石走向清晰可见,竟是一路通往山巅积雪融水区的。
这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午后,第二次骨干会在岩壁下紧急召开。
叶莹指着那段清理出来的渠口,刚把疏通古渠的计划说完,一直蹲在角落抽旱烟的郑石头猛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狠狠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不行!这渠动不得!”
老头子那条伤腿哆嗦得厉害,眼珠子通红:“这渠我认得!永昌六年,朝廷那帮狗官为了邀功,强征民夫修这劳什子引水渠。银粮被克扣干净,渠还没通,堤先崩了,一百多号人活埋在底下!我爹……连个尸首都没找全!”
他指着那黑幽幽的渠口,声音嘶哑:“这是吃人的鬼渠!如今再挖,就是把大伙儿往死路上送!”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也跟着变了脸色,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会议不欢而散。
深夜,山谷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叶莹提着一盏风灯,独自一人去巡视白日里刚挖开的渠口。
刚靠近,她就皱起了眉。
下午才清理出的渠口,此刻又被乱石填得满满当当。
她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在几块锋利的碎石缝隙间,扯出半片挂住的破布——灰扑扑的粗麻,上面沾着常年打石头的白灰。
这是郑石头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褂子上的。
叶莹捏着那块布片,在手里攥了攥,最后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营地。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叶莹就站在了议事棚前的大石头上。
昨天她签到得了一张图,叫《简易滑轮组》,她手里举着一张连夜画好的图纸,声音清亮,“有了这东西,千斤重的石头,两三个壮汉就能吊起来,省力六成。”
底下人面面相觑,一脸不信。
“从今日起,修渠分三段。每段设个‘标段长’,哪一段先通,全队每人多记五分工分,冬储的菜窖优先挑好的用!”
说完,她没等众人反应,挽起袖子,扛起锄头第一个跳进了全是淤泥的渠沟里。
她是这谷里的头狼,头狼动了,狼群就不会干看着。
铁蛋嗷的一嗓子跟了下去,接着是水香带的妇女队。
渐渐地,原本观望的汉子们也一个个默默拿起了工具。
到了第三日正午,最难啃的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
叶莹指挥着铁蛋等人架起木架,挂上那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木制滑轮,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原本需要十人合力才能勉强挪动的巨石,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离了地。
“起——!”
随着一声整齐的号子,巨石被移开,一股浑浊的泥水瞬间涌了出来。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入夜,郑石头的屋里没点灯。
他独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凿子,在那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没抬头。
小木头蹲在他家门口那个陶罐旁,手里抓着一把刚采来的驱虫草,正往罐子里塞。
“小子,你也觉得我不通人情?”郑石头停下手里的活,声音闷闷的。
小木头没回头,只是把最后一片叶子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修渠不怕,怕的是没人记得死去的人。但这水若通了,活人就能活下去,活人记性才好。”
郑石头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里闪了闪。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了一把尘封多年的铜匠尺。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
叶莹来到工地最深处那段塌方最严重、也是最危险的渠段时,发现那里已经有个人影了。
郑石头一身石粉,那条伤腿跪在泥水里,正拿着凿子和匠尺,一点点敲击着岩壁上的裂纹,每一锤都稳如泰山。
叶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转身对身后的铁蛋吩咐道:“去,把这三百丈主渠插上标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