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儿反驳不了这话,毕竟是她说的。
老半天,她憋出一句:“那……那大少爷要是累了,可别逞强,活儿留给赵哥就行。”
她哪知道,她这样一说反而让周砚更坚决。
“放心,我很能撑。”
“可俺不行!”林杏儿一下子认真起来,“俺们今晚不能住这儿。”
“为什么?”
林杏儿压低声音,给他分析利害:“俺明儿还得回你家干活呢,而且你一个大少爷,住俺家这土炕,加上破被子,晚上肯定会硌得睡不着,冷得腰疼,反正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林杏儿越说越觉得这是件大事。
要是这个大少爷回去跟太太一提不舒服,那她岂不成了罪人?
太太的脾气时好时坏,如果知道大少爷在村里过夜,还住得不舒服,一定会觉得她怠慢人,她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不行不行!
“总之,大少爷今晚不能在俺家过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得紧紧的。
周砚不用想也知道,她不是担心他,是怕他连累自己。
看着她一脸为生计操碎心的模样,倒是觉得很有趣。
周砚总结了一句:“所以,你是在关心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当然是俺自己啦!”她回答得飞快,理直气壮,“俺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哪儿经得起折腾?”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她一个小保姆,出了周家,肯定把自己放在首位,关心雇主的事得往后排排。
林杏儿敢说,饭桌上的人都不敢听。
林海强从未有过今天这样想抽她嘴巴子,白天不让他收红包也就算了,眼下竟然还口无遮拦!
对面坐着的可是周家大少爷啊!
虽然他没去过周家,但单看胡文豪这些年的待遇,他就知道周家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几家雇主能随随便便送司机一辆车?
而且还是名牌车,五十万往上呢!
胡文豪跟他说了,别看杏儿现在只拿五千一个月,只要她勤劳肯干活,周家太太一高兴,给她加工资那是分分钟的事。
他就盼着杏儿能涨工资,两个儿子快要考高中了,到时候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杏儿作为长女必须要帮一把手的。
要不是考虑到这些问题,他最后不可能松口同意杏儿去干保姆。
谁知道杏儿的脾气这个犟!
就算真的不关心大少爷,那也没必要实话说出来啊,编句好听假话哄哄大少爷能咋的?
一点都不懂事!
周砚却当着众人的面低低笑了一声。
“放心,”他说,“我不会因为住得不舒服,就迁怒你。”
她立刻反驳:“那也不行!你自己不觉得,太太觉得呢?”
“我住哪儿,她不会过问。”
“可俺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真出了啥不舒服,俺良心不安。”
这话一出,周砚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看着她,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很在意这份工作?”
“当然在意!”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俺好不容易才进周家,包吃包住,还不欠人情,俺靠力气吃饭,凭啥不在意?”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执意要住。”
林杏儿奇了怪了,这个人怎么说不通呢:“大少爷,你咋这么倔?”
“因为我暂时不想回去。”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继续说:“今晚回城太晚,明天一早我要跟你一起走。”
她急了:“那更不行!俺明天得干活,你跟着俺算咋回事?”
“算我送你回去。”
“俺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
他看着她,“但我还是要住。”
林杏儿被他看得有点烦躁。
她一咬牙:“行!你要住也行,但俺先把话说清楚。”
“你住得不舒服,不准跟太太提。”
“你要是感冒了、腰酸了、哪儿不顺了,都不准怪俺。”
“明天天不亮俺也去就走,你爱起不起!”
她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周砚听完,只回了两个字:“成交。”
她被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咋这么爱较劲。”
周砚没反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较这个劲,只是听到林杏儿夸赵欢身材好,是个真男人,他心里不舒服。
一定是胜负欲作祟。
……
天还没亮透。
鸡叫第一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杏儿披着外衣出来,一眼就看见周砚站在院口。
他居然真起了。
不仅起了,还把袖子挽得整整齐齐,脚上换了双明显不合脚的解放鞋,一看就是她爹临时翻出来给他的。
她皱眉:“你干啥?俺说了,天不亮俺就回城里。”
“耕田。”周砚言简意赅。
昨天说过的,他不是说说而已。
她一噎:“你还真来啊?”
赵欢早就到了,他把锄头递过去,憋着笑:“俺先说清楚,这活不好看,也不轻省。”
“我知道。”周砚接过锄头。
第一下下去。
“咚。”
力道有了,但方向不对。
泥翻是翻起来了,可翻得太深,直接把一排秧苗的根给撬歪了。
林杏儿当场倒吸一口气。
“哎哎哎!停!”
她冲过去:“你这是耕地还是刨祖坟啊?”
赵欢忍不住笑出声。
周砚低头看了看那排歪倒的秧苗,眉头微蹙:“我用力不对?”
“不是用力的事!”
她蹲下去,手指把秧苗一棵一棵扶正:“你这锄头下得太直,得顺着垄走,不然苗根受不了。”
她说得专注,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都没注意到。
周砚的目光,根本没在秧苗上。
这会儿太阳刚露头。
晨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下,肌肉线条被薄汗一勾,显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故意的,又往前走了两步,把衬衫扣子解开一颗。
“这样呢?”
他再次下锄。
这次,动作明显慢了,甚至刻意绷紧了手臂。
赵欢都看出来了,低声嘀咕一句:“这城里人,还挺会使劲儿。”
可林杏儿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她只盯着地。
“不对!”
她站起来,直接伸手按住锄头柄,“你看,这里……”
她指着垄沟:“你这块没翻匀,等下水一灌,全积这儿,苗会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