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儿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把贴在盛月脖子上的刀,和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热意。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才十五岁,天没亮就起床喂鸭,她养的那只老母鸭刚下蛋不久,夜里总不安生。
凌晨的时候,她听见棚子里扑腾一声,一道灰影猛地窜出来。
是黄鼠狼。
尖嘴,细眼,浑身一股腥气,叼着她的鸭。
那一刻她脑子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走。
她抄起门口的木棍,追了出去。
那黄鼠狼灵活得很,她摔了好几跤,手心磨破了皮,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还是咬着牙追,追到河边,直接扑上去,一棍子砸下去。
黄鼠狼尖叫,她也在吼。
林杏儿不怕,一心想着救她的鸭。
后来她把那只黄鼠狼按在地上,直到它不再动弹。
母鸭被她抢了回来,翅膀折了,但好在活着。
她蹲在河边,浑身是泥,手在抖,边哭边抱着她的鸭。
说来也怪,母鸭似乎知道是她救了它,翅膀折了也不乱叫,乖乖窝在她的怀里,像是完全信任她。
当年她护住了。
现在,也是一样。
林杏儿冲进去的时候,动作快得连人影都模糊了,完全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她不喊不哭,没有犹豫。
低着身子,从侧面贴着柜子靠过去,脚步轻而稳。
周砚和周行之的注意力都被慕颜死死牵着,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刺激她。
可林杏儿不一样。
她看着慕颜的手腕,盯着的刀和重心。
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越疯狂的东西,越靠一口气撑着。
只要断了那口气,它就疲软了。
“杏儿!”周砚也意识到不对,声音压得极低,“别乱来!”
林杏儿是力气大,可她性子莽撞,慕颜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被激怒,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盛月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两人之间也发生过不愉快,但她好歹是周家太太,是他的长辈。
他还是很担心盛月的安危。
可林杏儿连头都没回。
一心往盛月那边靠近,眼睛亮得吓人。
慕颜也看见她了。
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最没脾气的乡下丫头,一次一次地阻碍了她的计划,害得她不得不破罐破摔,此刻又站在这里,眼神犀利得像野地里的猎人。
无端端叫人有种会被猎杀的错觉。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割开她的喉咙!”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警告,慕颜嘶声喊叫的音量提高了。
盛月却在这时开口:“慕颜。”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
“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怕你。”
慕颜冷笑:“装什么装!你以为这样说就能吓唬到我?”
盛月缓缓抬手,竟然自己往刀锋上送了一点。
血,顺着颈侧流下来。
周行之脸色骤变:“妈!”
“别动。”盛月制止了他。
她看着慕颜,眼底第一次褪去了那层周家太太的严厉,只剩下真正的冷戾。
“你以为,我盛月是靠心软活到今天的?你以为,我娘家那点底子,是干干净净爬上来的吗?”
她轻轻一笑。
“我十七岁第一次见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讨饭!”
慕颜的呼吸,乱了。
盛月继续说:“你现在拿刀抵着我,不过是想让我怕。可惜了,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被人拿命威胁。”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林杏儿动了!
她没有扑盛月,也没有扑慕颜的脸。
她整个人低身前冲,一只手狠狠扣住慕颜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顶在她的腋下,猛地一掀!
这是她当年按黄鼠狼用的法子。
腋下是软的,重心最容易失衡。
慕颜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尖叫着挣扎:“放开我!!”
林杏儿死死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俺不放!你给俺老实点,不然俺就打你了!”
她的动作粗野,不讲章法,却狠得要命。
林杏儿整个人压上去,把慕颜按在地上,膝盖直接顶住她的后背,手腕反扣。
她的力气没收住,一不留神就直接把慕颜的手掰折了,疼得慕颜眼前发黑,撕心裂肺地嚎叫。
“手!我的手,放开、放开……断了!”
“你这种坏人,”林杏儿喘着气,“跟偷鸭子的畜生没两样!抓到了,就得按死!”
屋里一片死寂。
他们都没听懂这小姑娘在说些什么,只知道她力气大得有些恐怖。
下一秒,周砚回过神冲上来,一脚把慕颜踹翻,顺手把林杏儿拉到一边。
周行之已经扶住盛月,迅速按住她颈侧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血刺眼。
“妈,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万一刚才……”
“我没事。”
说完,盛月看向林杏儿。
看了好几秒,莫名笑了:“杏儿,配合得很好。”
林杏儿刚开始有点懵,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盛月之前夸她的时候都很隐晦,没有直接说出来。
可她很快就大大方方地朝着盛月笑:“嘿嘿,谢谢太太夸奖嘞!有俺在,太太不会有事的!”
慕颜被死死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贴着地板,彻底崩溃了。
“你们凭什么!”她哭喊,“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姐姐没错!她只是想活下去!”
“她想活下去,所以就可以觊觎不该有的东西?慕颜,我当年给过她选择,你现在也一样。”
盛月顿了顿,“只是你们都选错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家的门,从外面被彻底封死。
慕颜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盛月,你以为你赢了吗?”
盛月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需要赢你,你算什么东西?”
盛月丝毫没有把慕颜放在眼里,今天的事跟她在娘家的时候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盛家发家不清白,后来生意做大了,她父亲才利用人脉慢慢洗白,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是盛家年久积攒下来的。
在外人看来,盛家和周家联姻,也是盛家洗白的手段之一,就连周霖远也这么觉得。
可只有盛月自己知道,她一直爱慕着周霖远,得知能嫁给他的时候,她是满心欢喜的。
但这份爱意,也许会在今天结束了。
她真心爱着的男人,远不如一个小保姆对她好,林杏儿的出现,真的让她想明白很多事。
不知道是盛月恍惚了,还是太累,她竟看见随警察一起出现的,还有许久没回过家的周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