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向下沉降,露出一道幽深向下的石阶。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猛然喷涌而出,几乎凝成实质,劈头盖脸地袭来,让人呼吸一窒。
“是这里!就是这个味道!”宋彦霖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语气斩钉截铁。
眼见自家别院地下竟藏着如此隐秘的所在,曹弘易心中惊骇交加,随即涌起被愚弄的愤怒。
他脸色骤然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五坊使!此乃我曹家私产,阁下带人擅闯、肆意探查,恐怕于礼不合吧?还请诸位,就此止步,速速离去!”他索性撕破脸皮,直接下了逐客令。
裴季也收起了方才那点虚假的客套,目光如冰刃般扫向曹弘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曹公,贵府这别院之下,妖氛甚重。本使既撞见了,少不得要替你——‘清理清理’。”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向密室入口踏去。
“裴季!”曹弘易厉喝一声,猛地伸手抓住裴季的手臂,“你别给脸不要脸!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曹某不讲情面!”
裴季冷哼一声,手臂一震,轻易挣脱:“曹弘易,今日这密室,我看定了,你,又能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
绿荷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白元怡的袖角,大气不敢出。白元怡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毕竟这是曹家地盘,若真动起手来……
曹弘易见裴季寸步不让,眼中厉色一闪,对着空旷的长廊扬声喝道:“来人!”
霎时间,脚步声如骤雨般响起,数十名持刀侍卫从各处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刀锋寒光凛冽。
曹弘易面现狰狞,再无半分平日伪装的儒雅,直接下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就在侍卫们应声扑上的刹那——
“嗖嗖嗖!”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梁上、柱后、阴影中骤然现身!正是奇异楼的猫头人。他们沉默无声,动作却快如闪电,瞬间与侍卫们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金石交鸣之声乍起!
“走!”白元怡见混战已起,毫不迟疑,一把拉住绿荷,侧身便往密室石阶下冲去。
“站住!”曹弘易见状,急红了眼,竟亲自扑上来欲阻拦白元怡。
宋彦霖眼疾手快,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曹弘易抓来的手腕!
曹弘易吓得急忙缩手。宋彦霖护在白元怡身前,怒目而视:“今天谁也拦不住!”
齐凌更不废话,侧身一个干脆利落的横踹,正中曹弘易腰肋,将他踹得踉跄倒退。同时“唰”地展开那柄乌金铁扇,锐利的扇缘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芒,他闪身挡在石阶入口前,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先下!这里交给我!”
“有劳!”裴季也不矫情,低喝一声,率先冲下石阶。
白元怡拉着绿荷,宋彦霖吉祥紧随其后,快步没入下方的黑暗。
越往下,那甜腻香气越发浓重,几乎化为粘稠的雾气,缠绕口鼻,令人头晕目眩,呼吸不畅。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光线竟比地上还要明亮几分!那不是烛火之光,而是无数镶嵌在墙壁与穹顶的琉璃砖瓦,反射着中央数颗硕大夜明珠的清辉,交织成一片冰冷而璀璨的光幕,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
“你们……终究还是找到这里了。”
一道凄厉又饱含悲怆的妇人声音,幽幽响起,在空旷的地室内回荡。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室中央,一道蜿蜒的清澈水渠环绕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台。
一个身着素衣、背影萧索的妇人,正坐在琉璃台边,手中拿着一方丝帕,极其轻柔、细致地为台上平躺的一名男子擦拭着手掌,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曹夫人?”白元怡试探着开口。
那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妇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曹夫人。
只是她此刻面容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姣好的脸庞因极度情绪而扭曲,看向白元怡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当初在别院,就该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
那狰狞的模样吓得白元怡不由后退半步。宋彦霖立刻上前一步,怒声驳斥:“你这毒妇!与那妖道勾结,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性命,如今还想杀人灭口?!”
曹夫人咬牙切齿,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功亏一篑的狂怒与不甘:“本来……只差一点,我儿就能回来了!是你们!是你们毁了这一切!毁了我的心血!”
裴季冷眼旁观,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说吧,你是如何与那青冥妖道勾结的?又为何非要针对白娘子下手?”
曹夫人却忽然不再理会他们,脸上狰狞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她回身凝视着琉璃台上的男子,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神痴迷,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那是……曹大郎君?”白元怡看着台上那面色苍白、宛若沉睡的年轻男子,心中已有猜测,轻声问道,“您做这一切,是为了‘救’他?”
听到“曹大郎君”四个字,曹夫人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背影更显孤寂落寞,却依旧沉默。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
“元怡!”宋彦霖一把拉住她,满眼不赞同。
白元怡回头,给了他一个镇定而恳切的眼神,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缓步靠近琉璃台,就在距离曹夫人只有几步之遥时,曹夫人猛地转过身,如同护崽的母兽般厉声道:“滚开!不准靠近我儿!休想伤他分毫!”
白元怡立刻停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声音放得更加柔和:“曹夫人,您别怕,我是医者,或许……可以帮您看看令郎的情况?”
曹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那是对绝望中任何一丝可能亮光的本能渴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你看?你能怎么看?尊者说了,我儿三魂七魄已归拢一魂二魄,只要继续施以引魂之术,假以时日,定能复生还阳!”
“那妖道是在利用您!”白元怡声音加重,却努力保持清晰平稳,“他所谓的‘引魂之术’,需以女子为鼎炉,取其腹中胎儿炼魂,是伤天害理的邪法!他根本不是在救令郎,他是在用您的爱子之心,替他搜罗修炼邪功的‘材料’!”
“你胡说!你懂什么!”曹夫人情绪激动地反驳,指着琉璃台,“当年我儿气息已绝,脉搏全无,是尊者以秘法保住他肉身不腐!这些年,肉身日渐充盈,魂魄也开始归位,这都是尊者的法力!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
白元怡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她不信真有什么秘法能让一具尸体五年不腐,还能“日渐充盈”。她凝神细看台上的男子——面容确实苍白,但肌肤纹理、身形轮廓……
忽然,一个细节让她心头剧震!
曹大郎君五年前“死”时,年仅十二岁,应是总角少年模样。可琉璃台上这男子,虽然面容仍显稚嫩,但身形骨架、面部轮廓,分明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这绝非一具停滞了五年的尸体该有的状态!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瞬间击中了她。
“曹夫人,”白元怡声音微微发紧,带着急切的探究,“当年,是何人断定令郎已死?”
曹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怀疑,”白元怡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曹大郎君,当年根本就没死!”
“不可能!”曹夫人断然否认,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我儿呼吸、脉搏皆无,我曹府府医,还有后来请的数位名医都确认过……他已去了……”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深埋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希冀与恐惧,“虽然……我总觉得,我儿他只是睡着了……但尊者说,魂魄离体,需引魂……”
“那是‘尸蹷’!”白元怡打断她,语气肯定,“古医书《黄经》曾有记载,有人因头部受创,气息脉搏全无,状若死亡,但心口仍有微弱余温,实则生机未绝,只是陷入一种极深的假死昏厥,难以苏醒,谓之‘尸蹷’!令郎当年的症状,是否与之吻合?”
曹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年前,儿子从河里捞起来那苍白冰冷、毫无声息的模样,府医摇头叹息的神情……以及自己触碰他心口时,那一点点若有若无、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温热?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如果没死……为何五年了,我儿还未醒来?”
“因为您把他放在了错误的地方!”白元怡环视这冰冷华丽却死气沉沉的琉璃密室,指着那寒气隐隐的水渠和冰冷的琉璃台,“您看看这里!寒气侵体,毫无生机!将一个本就虚弱陷入假死之人置于此种阴寒死寂之地,断绝阳光温暖、人间生气,他如何能‘生’?这根本不是养病之所,这是……这是封印活人的冰窟!”
“你住口!你懂什么!”曹夫人被白元怡指责她这视为希望的“圣地”,顿时怒不可遏,“这里是引魂大阵!阴冥河绕,琉璃为台,明珠为引,都是为了聚拢我儿离散的魂魄!是尊者布下的法阵!”
“我说了,令郎没死,只是得了‘尸蹷’之症!”白元怡寸步不让,声音清晰而坚定,“若您信我,现在就将令郎移出此地,寻一温暖向阳、通风透气之处,每日悉心照料,与他说话,按摩肢体,假以时日,他或许真能醒来!”
“你胡说!你骗我!”曹夫人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情绪彻底崩溃,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白元怡一把!
白元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倒去。
“元怡!”一直紧盯着她的宋彦霖一个箭步冲上,稳稳将她扶住,随即怒视曹夫人:“你这……”
“宋彦霖!”白元怡急忙制止他,生怕他激化矛盾。她稳住身形,看向状若疯狂的曹夫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医者的悲悯与了然。
曹夫人推开白元怡后,自己也仿佛脱力般,扶着冰冷的琉璃台,浑身颤抖。她脸上的狂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空洞和恐惧取代。她其实……何尝没有怀疑过?只是那怀疑的念头太过可怕——若儿子没死,那她这五年来的所作所为,她双手沾染的鲜血,她助纣为虐害死的那些女子……又算什么?
她不敢信,更不敢去面对那个可能性。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琉璃台上“沉睡”的儿子,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那泪水中,有悔恨,有恐惧,更有一种信仰崩塌后、无尽深渊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