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倏忽而过。
南下的官道两旁,景致已从北地的疏朗开阔,渐次染上了江南水乡的氤氲与繁茂。
齐凌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走在最前,越是接近宁州地界,他握缰的手便不自觉收得越紧,心绪如被风吹皱的池水,再难平静。
离家日久,那份对至亲之人病况的悬心,随着归途缩短,非但没有缓解,反如藤蔓般缠绕收紧。
他不知那颗千辛万苦求得的“珠子”,是否真如传说般起了效用?心中那份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忐忑,几乎让他想扬鞭策马,日夜兼程飞驰回去。
他勒住马,回头对身后的马车朗声道:“再有两日路程,便入宁州境了,前面是嘉县,此县风光与别处大不相同,颇有水乡韵致,我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不如今日就在嘉县歇脚,休整一日,明日再行。”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白元怡探出半张脸。
赶路月余,风尘仆仆,但她眸中却闪着明亮的光彩,望着车外愈发灵秀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眉眼舒展:“好呀!终于能好好歇一晚了,嘉县,听着便是个好地方。”
宋彦霖也挤到窗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最关心的永远是实际的问题:“这嘉县有什么好吃的特色没有?这一个月净啃干粮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齐凌闻言失笑,摇头道:“嘉县以水乡园林和织锦闻名,若论特色美食,倒不及邻近州县出名,不过此地盛产锦绫,尤其‘缭绫’堪称一绝,乃是贡品,既然来了,不妨去逛逛锦绫庄,若有合意的,带些回去也是好的,出了这嘉县想要买绫罗绸缎就得去官市了。”
“缭绫?”白元怡眼睛一亮,“我知道,游书有载,‘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说的就是它吧?听说其质如云如雾,染色如霞映水,是顶顶难得的料子,虽贡品难得一见,但能产缭绫之地,其他锦绫想必也非凡品。”
她想起裴季所赠那沉甸甸的包袱,抿唇一笑,“五坊使出手阔绰,咱们盘缠充足,正好可以多选些好的,带回去给阿娘、舅母她们,她们定然喜欢。”
宋彦霖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声道:“对对对!帮我阿娘也挑些!要最时兴的花样,最好的料子!她总嫌我出门在外不想着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瞥了白元怡一眼。
白元怡正思量着该选什么花色,闻言,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点红晕,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如蚊蚋:“你阿娘……不也是我阿娘么……自然要选好的。”
“什么?”宋彦霖没听清,凑近了些。
白元怡顿时觉得脸上更热,忙偏过头,掀开车帘假装看风景,提高了一点声音掩饰道:“没、没什么!我说……那便多看看,多买些便是!”
宋彦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胀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甜意。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傻笑两声,不再追问,也扒着车窗往外看去,只觉得外头寻常的绿树田埂,此刻看来都格外顺眼。
说话间,马车已拐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石砌河埠,嘉县的轮廓,便在盈盈水光与依依杨柳中,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种湿润的、带着水生植物清涩与淤泥淡淡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旅途的干燥与疲惫。
走进嘉县,那无处不在的水光、河道,纵横交错,将一片白墙黛瓦的民居温柔地分割、又巧妙地连接起来。
不同于北方城池的方正格局,嘉县的街巷仿佛是从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依着河道蜿蜒。
主街傍河而筑,宽敞处可行车马,狭窄处仅容两人并肩;路面多以青石板或卵石铺就,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街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面,卖着本地产的藕粉、糕点、梅干菜,也有茶馆、酒肆,木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更多的则是布庄和染坊。
尚未走近,便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混合了蚕丝、染料和皂角的独特气息。
临河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有石阶通到水边,妇人们在埠头上浣衣洗菜,笑语声伴着捶衣声远远传来。
孩童在巷弄里追逐嬉戏,或在大人看顾下,趴在栏杆上看河中游鱼,偶有载着菱角、莲藕或是新采桑叶的小船靠岸,又是一阵带着水乡特有韵律的招呼与交易声。
白元怡几乎看呆了。
她生长在都城,见惯了恢宏殿宇与规整坊市,何曾见过如此灵动宛然、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的水乡小镇?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那河、那桥、那船、那光影交织的巷陌,还有空气里弥漫的安宁与富足,都让她心醉不已。
宋彦霖也被这热闹又闲适的景象吸引,尤其是看到一处卖酥油饼和定胜糕的小摊前围着不少人,香气飘来,顿时觉得腹中馋虫又被勾起。
齐凌看着两人神色,微微一笑,心中那点归家的急切,也被眼前这静谧美好的水乡画卷抚平了些许。
他引着车马,熟门熟路地拐入一条稍宽的临河街道,指向不远处一座挂着“临水客栈”匾额的三层木楼:“这家客栈干净,推开窗便是河道,景致不错,我们今日便宿在此处,稍事安顿,再去用饭、逛铺子,如何?”
众人自然无异议。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招呼。
步入客栈,内部陈设果然雅致,木质结构散发着好闻的桐油味,窗明几净。
最妙的是,正如齐凌所言,二楼以上的客房,推开雕花木窗,潺潺河水便在眼下,对岸的柳丝仿佛伸手可及。
安置好行李马匹,略作梳洗,一行人便迫不及待地走下客栈木梯,打算好好领略这嘉县的风情,尤其是那闻名遐迩的锦缎市集。
水乡午后温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河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旅途的劳顿仿佛都被这盈盈一水荡涤而去,只剩下一份闲适的期待,与对眼前景、手中物、身边人的真切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