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沿着临河的石板街道缓步而行,享受着水乡午后特有的那份慵懒与静谧。
绿荷和吉祥新奇地东张西望,白元怡则留心看着沿街店铺悬挂的锦缎样品,暗自比较着花色质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间,原本三三两两的行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潮水般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低语声、催促声、议论声迅速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打破了水乡午后的恬静。
“哎,让让!快去看看!”
“说是沈家出大事了!”
“真的假的?在哪边?”
吉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正急着往前挤、穿着灰色短衫、脚踩草鞋的老者:“老丈,老丈!借问一声,大伙儿这是急着去哪儿啊?出什么事了?”
那老者被人拉住,本有些不耐,回头见是几个眼生的外乡人打扮,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你们可算问对人了”的神秘表情,压低了嗓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道:“外乡来的啵?跟你们讲诶,不得了咯!咱们嘉县头一号的锦缎商,沈家的大掌柜沈伯琮,没得咯!说是昨儿夜里,被人给杀死得咯!”
他边说边摇头,语气里惊惧与兴奋交织,“我们嘉县这地方,太平了多少年咯,多久没出过这种人命官司咯!大家都赶着去看衙门咋个办哩,去晚了,好位置可就占不到咯!”
说完,他也不等吉祥再问,嘻嘻一笑,甩开手,灵活地侧身挤过人群,踏上一座小巧的石拱桥,转眼便消失在通往县衙方向的攒动人流里。
齐凌看着瞬间变得喧闹拥挤的街道,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真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本想图个清净,领略水乡风物,这一来,倒先撞上一桩命案。”
宋彦霖却是眼睛一亮,方才逛街时的那点无聊瞬间一扫而空。
他故作深沉地仰头望了望天,又瞥了白元怡一眼,拖长了调子:“或许……这就是天意?冥冥之中,自有指引,看来我宋彦霖与这嘉县有缘,与这沈大掌柜……的案子有缘,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替这位不幸的大掌柜揪出真凶,也算积德。”
他摩拳擦掌,侦探瘾又犯了。
白元怡却微微蹙眉,果断摇头:“不妥,我们只是过路客,人生地不熟,命案自有本地官府勘查审理,我们贸然掺和进去,于理不合,也容易惹麻烦。”
她看向齐凌,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尽快买好锦缎,明日一早启程吧。”
她这话说到了齐凌心坎里,想到家中等待的佳人,他心头一暖,那点因命案勾起的好奇心立刻被更强烈的归家意愿压下,“好。”
宋彦霖见两人都没兴趣,尤其是白元怡态度明确,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肩膀垮了下来,嘴巴微微撅起,满脸写着“遗憾”和“不甘心”。
可他也不敢违拗,只好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跟在白元怡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瞅着人群涌去的方向。
既定了主意,几人便向路人打听何处能买到上好的锦缎。
问了几人,都异口同声地指向“沈家锦绫庄”,言其工艺精湛,花色时新,乃是嘉县头块招牌,贡品“缭绫”便出自其家。
一行人便按着指点,寻到了位于县城主街繁华地段的沈家锦绫庄。
铺面颇为气派,五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高悬,门前还摆着两尊石鼓。
只是此刻,这气派却被一种肃杀紧张的气氛取代,几名身穿公服、腰佩铁尺的捕手正神色严峻地将铺门贴上交叉的封条,另有一些衙役则从店内带出十余名面带惶恐、低头不语的工匠伙计,排队押走。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吉祥忙向旁边一位挎着菜篮、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中年妇人打听:“这位大嫂,请问这铺子……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封了?”
那妇人回过头,见问话的是个俊俏小厮,又是外乡口音,立刻来了谈兴,脸上露出既神秘又带着几分唏嘘的表情:“哎哟,小郎君你是不知道!沈大掌柜,就是这铺子的东家,昨儿夜里在家被人害了!惨哩!官府这不正在查嘛,铺子里的人都要带回去问话哩!可惜了这好大一份家业哦……”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宋彦霖一听,更觉遗憾,买卖做不成了。
他插嘴问道:“那大嫂可知,除了这家,嘉县哪里还能买到沈家出产的锦绫?我们远道而来,就想带些好的回去。”
妇人眼珠灵活地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凑近了些:“这位郎君,实话跟您说,沈家的锦绫是独一份的好,可眼下这情形……您怕是买不着咯!不过呢,”她话锋一转,“我有个表亲,也在西街开着一家绸缎庄,虽说比不得沈家的贡品手艺,但在咱们嘉县也是数得着的!料子实在,花色也时新!要不……我带几位去看看?保准给几位算最实惠的价钱!”
宋彦霖撇了撇嘴,他对这些市井推销的门道可清楚得很:“大嫂,您可别糊弄我们外乡人,我虽不是此地人,却也听说过,嘉县的‘缭绫’贡品,向来只出自能承接官家订单的大工坊,沈家能得这资格,必有独到之处,其他商号的东西……怕是连沈家工艺的皮毛都难及吧?”
那妇人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顿时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被看轻的气恼:“哎哟!这位郎君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家的锦绫是好,可那是什么价?再说了,现在沈家出了这事,你想买也买不到不是?真论起日常用的好料子,我们这些老字号商号的东西,未必就比那贡品差到哪里去!不信您去看看嘛!”
“娘子……”绿荷轻轻拉了拉白元怡的袖子,小声道,“看来沈家的锦绫一时是买不到了,要不……咱们就去别家看看?或许真有不错的呢。”
白元怡对那急于拉生意的妇人歉意地笑了笑,婉拒道:“多谢大嫂好意,我们初来乍到,还想再多逛逛看看,比较一番。”
那妇人费了半天口舌却没能拉成生意,脸上笑容顿时淡了,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了两句不太中听的话,扭身挤回人群里,继续看她的热闹去了。
白元怡望着那被贴上冰冷封条的华丽铺面,心中也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真不凑巧,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或许真如那位大嫂所说,此地织造兴盛,别家的料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然而,一下午逛下来,几人几乎走遍了嘉县大小绸缎庄和布号,才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店铺确实不少,各色织物琳琅满目,鲜艳的细绫、轻薄的小绫、挺括的罗、光滑的絁……花样繁多,足以让寻常人挑花眼。
但仔细问询辨别,这些大多属于中档或普通织物。
白元怡想寻的那种纹样复杂华丽、质地紧密厚重、光泽莹润的高级锦绫或类似缭绫的精品,却始终未见。
原来,依照本朝《关市令》,绫、罗、绸、缎等高档丝织品,其服用有严格的等级限制,多为达官显贵、富有之家方可享用。
市面流通的,仍以供给普通百姓的布、绢,以及中等富户使用的细绫、小绫等为主。
真正的顶级锦绫,产量有限,管控严格,多被像沈家这样有“贡品”资格的大商号垄断,或直接供应官府、豪门,并不轻易流入普通商铺。
傍晚时分,几人带着些许疲惫和失望,回到了“临水客栈”。
白元怡坐在临窗的桌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倒映在墨色河水中,心情有些郁郁。
逛了大半天,腿也酸了,想买的料子却连影子都没摸着。
“难不成,真想买点像样的锦绫,还非得等这沈家的案子了结不可?”宋彦霖也闷闷不乐,灌了一大口本地米酒。他家世摆在那里,日常用度自有规制,好不容易想主动给母亲选些好料子,却碰上这等事。
旁边正端着几碟特色小菜上来的客栈小二,耳朵尖,听到“锦绫”二字,又见这几位客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宋彦霖那身行头,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
凑上前道:“几位客官是想买锦绫?那可算是问对人了!小的在这嘉县活了二十多年,门儿清!跟您几位说啊,这锦绫买卖,官府管得严着哩!花样、工艺、数量,那都有定数!咱们整个嘉县,有资格正经买卖高级锦绫的商号,屈指可数,这沈家锦绫庄是里头最拔尖的一家!所以啊……”
他压低声音,朝县衙方向努了努嘴,“您几位想买沈家的好料子,怕是真得等衙门把这沈大掌柜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铺子重新开张才行了。”
白元怡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他们可等不起,“小二,可知那沈大掌柜究竟是怎么出的事?这案子……大概要查多久?”
小二放下菜碟,搓了搓手,仔细回想了一下白天听来的闲话:“这个嘛……听今日来用饭的几位老主顾闲聊,说是沈大掌柜死得挺惨,好像是在离自家宅院不远处的草丛里,被人用重物砸了后脑勺,满头都是血……啧,真是吓人。咱们嘉县民风淳朴,好些年没出过这种命案了,县令大人想必极为重视,至于要查多久……”他摇摇头,“这可说不准。”
宋彦霖一听,脸更黑了,觉得嘴里鲜美的清蒸白鱼也失了味道,这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至极。
一直沉默旁听的齐凌,此时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开口道:“既如此,倒也不必太过焦虑,元怡,彦霖,我们不妨就在这嘉县多停留两日。一来,此地风光确实别致,难得一来,匆匆而过未免可惜;二来,或许案情很快会有转机,沈家铺子重开也未可知。即便不成,多留两日,我们也能更从容地逛逛,说不定能在别处寻到合意的料子。”
他看向白元怡,语气温和而体贴:“你不用担心我归家之事,宁州已近在咫尺,不在乎这一两日的耽搁,嘉县水乡韵致,与你往常所见不同,既然来了,便安心领略一番,莫要因此事坏了游兴。”
宋彦霖原本耷拉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眼睛重新有了光彩,忙不迭地附和:“齐兄说得对!既然买料子的事急不来,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玩两天!这水乡夜景我还没看够呢,白天路边吃的糕点也不错,咱们既不耽误正事,也不枉来这一趟。”
白元怡看着齐凌理解的眼神,又瞥见宋彦霖那副“只要不立刻走怎么都行”的期待表情,心中那点郁闷渐渐散去。
她本也不是固执之人,何况齐凌说得在理,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就在嘉县再盘桓两日,但愿……沈家的案子能早日真相大白。”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彻底没入青灰色的远山,河道两岸的灯火次第点亮,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倒映在潺潺流水中,将嘉县的夜晚,点缀得比白日更添几分朦胧静谧的韵味。
而那桩突如其来的命案阴影,似乎也暂时被这温柔的夜色与水声,推远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