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贤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还带着一股臊气。
邵贤愣了一下,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眼前发黑。
他记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头大老虎从林子里冲出来,他当时想跑,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似的。
那老虎走到他跟前,张开嘴,他闻着那股腥臭味,脑子一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老虎不见了,可裤子上的那摊湿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堂堂礼部侍郎,被一头畜生吓尿了裤子。
邵贤浑身发抖,紧握着拳头。
他扭头去找罪魁祸首。
岁岁那丫头就站在几步外,四岁的小人,手里还捏着一根野草,歪着头看他。
那眼神清澈无比,半点心虚都没有。
邵贤的火气“腾”地窜上来,指着岁岁的鼻子就骂:“你这个小灾星!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让那个老虎吓唬我!你存心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岁岁眨眨眼,把野草往嘴里叼住,含糊道:“老虎又不是我叫来的,它自己溜达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狡辩!”邵贤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谁不知道你能跟畜生说话!那老虎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我说你两句的时候出来,冲着我来!不是你指使的还能是谁?我这就进宫,禀报陛下,说你仗着御兽的本事欺凌朝廷命官!”
他这话说得声嘶力竭。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有些人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笑。
这时陆怀瑜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
他拿扇子点了点邵贤的裤子,笑道:“邵大人,您这衣裳是不是得先换换?就这么进宫,怕是陛下先得问您,您这是打哪儿淌水过来的?”
“噗——”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拿袖子挡着脸,可肩膀抖个不停。
邵贤的脸涨得紫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下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们——”邵贤瞪着陆怀瑜,又瞪着岁岁,最后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邵贤头也不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自家的马车,帘子一摔。
马车跑远了,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另一边,叶家的马车边上,五岁的叶瑶瑶站得笔直。
她头发散了大半,左脸上三道血痕。她疼得眼皮直跳,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旁边两个庶女白着脸,互相搀扶着才没瘫倒在地上。
其中一个小声道:“三小姐……咱们回去吧……”
叶瑶瑶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走了。”
路的正中央,一头大老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悄无声息的。
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眼珠子正对着她。
叶瑶瑶的嗓子眼瞬间堵住了,想喊,喊不出来。
老虎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叶瑶瑶头皮一阵发麻,猛地往后退。
老虎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叶家马车只有一丈远。叶瑶瑶终于看清了,虎背上坐着人。
四个孩子,稳稳地跨坐在老虎的背上。
打头的是岁岁,两只手揪着老虎后颈的毛,坐得四平八稳。
她旁边是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男娃娃花桓,女娃娃花颜,一人一边揪着老虎的毛,满脸兴奋。
最后坐着的是岁岁的三哥陆怀瑾,七岁,两只胳膊护在岁岁身后,怕她滑下去。
那老虎走到叶家马车前,停下,蹲坐下来。
岁岁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车厢里的叶瑶瑶,歪了歪脑袋,忽然笑了。
“叶瑶瑶。你娘亲,就是那个坏女人。”
此话一出,叶瑶瑶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全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叶瑶瑶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得她浑身发僵。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花颜从虎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小胖手指着叶瑶瑶,跟着喊了一句:“坏蛋!”
花桓也不甘落后,连声附和:“就是坏蛋!大坏蛋!”
两个六岁的娃娃,嗓子跟两只小喇叭似的,喊得大家都听得见。
叶家那几个庶女听见动静,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那头大老虎蹲在路中间,吓得“啊”了一声,又躲了回去。
叶瑶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那只大老虎忽然往前凑了凑,跟叶瑶瑶面对面,张开嘴。
“吼——”
一声虎啸。
那股腥热的气流喷在叶瑶瑶脸上,冲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叶瑶瑶“啊”地尖叫一声。
她身后已经没有地方退了,整个人朝旁边一歪,脚下一绊,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可那只老虎又往前凑了一步,低低地哼了一声。
叶瑶瑶浑身僵住,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只觉得大腿一阵酸软,一股热意猛地涌上来。
一股骚臭味紧接着弥漫开来,被风散得很远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人抽了抽鼻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瑶瑶的裙摆上。
湿漉漉的一团,颜色都变得深了些。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叶家那几个庶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个白着脸,捂着鼻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其中最小的那个庶女才六岁,忍不住“呕”了一声,扭头就把早饭吐了出来。
叶瑶瑶趴在地上,慢慢低下头,看见身下那滩湿痕。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儿似的,呆呆地瘫在那儿。
岁岁坐在虎背上,低头看了叶瑶瑶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伸手拍了拍老虎的脖子,老虎哼了一声,站起来,驮着四个孩子慢悠悠地转身,往官道另一头走去。
花颜趴在虎背上,回头冲叶瑶瑶做了个鬼脸,花桓也跟着学。
两个娃娃嘻嘻哈哈的笑声顺着风飘回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叶瑶瑶心口上。
叶家的护卫终于回过神来了。
两个壮丁手忙脚乱地跑过来,想把叶瑶瑶从地上扶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他们不知道该碰哪儿,怕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回头挨板子。最后还是一个老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抖着手把叶瑶瑶搀了起来,往马车里塞。
叶瑶瑶整个人是软的,歪歪斜斜地倒在坐垫上,两只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车顶。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一声不吭。
老嬷嬷连忙放下车帘,催着车夫:“走走走!快走!”
车夫鞭子一甩狠狠抽在马屁股上,两匹马嘶鸣一声猛地往前冲,把整个车厢颠得跳了一下。
传来“咚”的一声,大概是叶瑶瑶的脑袋撞上了车板,可没人顾得上去看。
叶家马车疯了一样往前蹿,后面几个庶女的马车也连忙跟上。
官道上留下那股骚臭味,半天散不掉。
路边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赶驴车的老头儿“啧”了一声,摇摇头,甩了一下鞭子,慢悠悠地走了。
岁岁骑着老虎不紧不慢地走,陆怀瑾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颠着。”
花颜凑到岁岁耳边,小声问:“她真的尿裤子了?”
岁岁点点头。
花颜跟花桓对视一眼,两个娃娃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陆怀瑾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板着脸道:“行了行了,别笑了,回去别跟大人说。”
“为什么不说?”花颜歪头看他。
“说了那些大人又要念叨。”陆怀瑾伸手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道。
花颜花桓又笑了。岁岁没笑,她望着前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兴国公夫人杨蜜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她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准备擦擦额头上的汗。
那头大老虎驮着四个孩子从官道那头慢慢走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岁岁骑在虎背上,小辫子被风吹得翘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跟出门踏青似的。
杨蜜嘴巴张了老半天,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直到老虎在长宁侯府的马车旁边趴下来,四个孩子嘻嘻哈哈地从虎背上往下滑,杨蜜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几个贵妇人,她们还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叶家马车消失的方向看,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杨蜜清了清嗓子,提着裙子往前走几步,走到长宁侯府的马车前。
花想容正蹲在地上给岁岁拍打膝盖上的土,岁岁仰着脸冲她笑。
杨蜜笑道:“好丫头,真有你的。”
瑞王妃也凑了上来。
她走到岁岁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把岁岁打量了一番,转头对花想容说:“上次国师在宫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花想容站起来,掸了掸裙子,笑道:“哪句?”
“就是国师钦定岁岁为天命福星的那次。”瑞王妃拍了拍岁岁的脑袋,“当时我还半信半疑,想着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能福到什么地步去?今日我可算亲眼瞧见了。光凭她能让那么大的一头猛虎乖乖听话,就不是普通人做到的。”
襄王妃也凑过来了。
她伸手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啧啧道:“福星?我看是福将才对。那么大一头虎,比她人还高几个头呢,她就这么骑着四处溜达,跟骑马似的。”
她说着,又转头看花想容,语气里带着羡慕:“花姐姐,你当初把这个丫头捡回府里,真是捡着了。我们那时候还劝你,说相府不要的孩子,别沾手,省得惹麻烦。现在想想,我们都是瞎操心啊。”
花想容笑了笑,没说什么,拿帕子擦了擦岁岁嘴角沾着的一点草屑。
这时,旁边又有几位夫人围上来了。
一位是永昌伯府的太太,姓刘,满脸堆笑:“侯夫人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个闺女,往后满京城谁还敢惹你们长宁侯府?一只大老虎往门口一蹲,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绕道走。”
另一个年轻媳妇接话道:“可不是嘛!我们府上上个月还被隔壁王家欺负来着,仗着他们有个在御史台当差的亲戚,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要是我们也养得出这么有能耐的姑娘,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她话没说完,旁边的婆婆扯了她袖子一下,她赶紧打住了。
这话已经说出来了,周围几个夫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谁家还没个受气的时候?谁家还没几个碍眼的死对头?
像长宁侯府这样,平白捡了个能御兽的好闺女,把丞相府嫡出的小姐吓得屁滚尿流,这福气,满京城乃是独一份儿。
宾客们说说笑笑。
叶家的马车早就跑没影了。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一位跟着襄王妃来的老封君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长公主把岁岁这丫头带回去的时候,相府那边可是在背后笑话了好一段时间。”
她说完,周围几个人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说什么‘灾星’‘扫把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当时还差点信了。”
“信什么呀,”另一个人掩着嘴笑,“人家现在骑在老虎背上威风着呢。倒是相府那位嫡出的小姐,被吓得尿裤子了都!”
周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丞相府跟长宁侯府之间的那点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岁岁是叶家的血脉没错,可她命硬克人,从小就背了“灾星”的骂名,被赶到门外挨饿受冻。
相府那边逢人就说这丫头八字不好,命里带煞,是她们叶家的祸害。
花想容把她带回去养的时候,京城多少人在背地里说花想容傻,捡个灾星回来。
可现在看看。
长宁侯府好好的,什么灾什么难都没来,倒是相府的嫡小姐,被一头老虎吓得尿了一裤子。
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京城。
到时候,丞相叶震的脸往哪儿搁?他夫人曹氏的脸往哪儿搁?
有人低声道:“丞相府这次,怕是最难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