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男人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接了一句:“何止难堪。我看是最后悔的。就是放着一个能御兽的闺女不要,非得说人家是灾星,赶出门。
如今人家被长宁侯府当眼珠子似的疼着,还封了县主。他们叶家呢?嫡小姐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满京城都知道了,叶丞相在朝堂上怕是好一阵子都要抬不起头来。”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反驳。
杨蜜走过去,拍了拍花想容的胳膊,道:“到时候有空,带岁岁来我府上坐坐。二房那几个小子皮得很,让你闺女管管他们。”
花想容抬头笑了笑:“行啊,不过我家这丫头皮起来也够呛。”
“那正好,以皮治皮。”杨蜜笑着摆了摆手。
岁岁在老虎的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头大老虎立刻停下脚步,四条腿一弯,稳稳地趴在了草地上。
花颜第一个从虎背上往下滑。
她胆子大,两条小短腿一跨,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拍着巴掌蹦了起来:“好玩好玩!我还要骑!”
花桓紧跟着下来。
他比他姐姐小心一点,揪着老虎后颈的毛慢慢往下挪,脚踩到地了才松手。
回头看着老虎又惊又喜,忍不住伸手在老虎屁股上摸了一把。
老虎甩了一下尾巴,扫过他的手背,花桓“咯咯”笑了两声,扭头冲娘的方向喊:“母妃你看!老虎尾巴会动!”
陆怀瑾最后一个下来。
他比三个娃娃都大一些,也稳重些。
左右看了看,走到岁岁身边站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岁岁还骑在老虎脖子上没下来。
她个头矮,跨坐在那儿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着小腿儿。
也不急着下去,歪着脑袋看周围那群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的大人们。
人群里,一个赵露诗突然挣脱了她娘的手,噔噔噔地跑过来了。
她跑到老虎面前,猛地刹住脚,离老虎还有两步远,不敢往前了。
赵露诗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她扭头看岁岁,小声问:“它不咬人吗?”
岁岁从老虎脖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拍了拍老虎的脑袋:“花花最乖了,不咬人。你摸它。”
赵露诗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老虎的前腿。
赵露诗手指头一缩,又伸过去,这回胆子大了些,整只小手贴上去,摸了摸。
老虎动都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赵露诗“呀”了一声,回头冲她娘喊:“娘!它不咬我!它是乖的!”
杨蜜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也没有拦她。
岁岁这时才从虎背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虎毛,走到赵露诗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摸了摸老虎,一本正经地说:“花花是我养的,它听我的话。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带花花去给你撑腰。”
赵露诗用力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花颜和花桓也凑过来了,四个小孩儿围在老虎旁边,你一下我一下地摸着。
老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偶尔甩一下尾巴,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人们这才放心。
有胆大的几个夫人也走上前,瞧了瞧那老虎,啧啧称奇。
一个太太捂着胸口道:“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是在画里看过,第一次离老虎这么近。”
另一个笑道:“你别说画了,画上的都没这么精神。人家这可是活的。”
长宁侯府的下人们早就在旁边的草地上铺好了毯子。
果子点心茶水一样一样端上来。
花想容招呼众人坐下:“都别站着了,坐下歇歇脚,喝口茶。”
瑞王妃和襄王妃最先坐下,挑了个靠老虎比较近的位置。
襄王妃一边坐下一边笑着摇头:“你说说,今天出门原本想着就是来郊外走走,看看风景,谁想到还能跟老虎一块儿喝茶。”
瑞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谁说不是呢?我出门前还跟我家王爷说,今天天气好,晒晒太阳就回来。结果,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她拿下巴点了点老虎的方向。
那大老虎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四个孩子靠着它坐了一排。
几个夫人都笑了。
永昌伯府的刘太太感叹道:“这老虎比我家养的狗还老实。”
“你拿狗跟它比?”旁边有人打趣,“你让你家狗去吓吓叶家小姐试试?唬得住人才怪呢。”
提起叶家,众人又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矮几那边的坐垫陆续坐满了人。
长宁侯陆昭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刚才他一直在跟几个男宾说话。
花想容给他挪了个位置,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他坐下来,接过花想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对周围几位夫人笑道:“刚才在那边就听见这边热闹,说什么老虎不老虎的,我都听了一耳朵。”
刘太太连忙接话:“侯爷您可不知道,您家这个闺女,今儿个可给您长了脸了。那么大一头老虎,说让趴下就趴下,说让走就走,跟训练了多少年似的。我们这些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另一个姓陈的太太也跟着说:“可不是嘛!我刚才还在跟瑞王妃说,满京城,谁家孩子有这本事?别说孩子了,大人都没有。光是这一个本事,你们长宁侯府往后在京城就能横着走了,谁还敢招惹你们?”
陆昭衡摆了摆手,笑道:“横着走倒是不至于。丫头年纪小,胡闹罢了,给诸位添了麻烦倒是真的。”
“哎哟侯爷您这话说的,”陈太太拿帕子掩着嘴,“这哪是麻烦?这是福气!我巴不得我家也有这么一个麻烦呢。”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花想容坐在陆昭衡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大家倒茶。
瑞王妃端茶的时候冲她笑了笑,低声道:“你当初捡她回来那会儿,我可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丫头有灵气,不是短命的相。我当时还以为你心善,捡了个可怜的孩子回来养。如今看来,你那是慧眼识珠啊。”
花想容笑了笑,没说话,只把茶壶转了个方向,给襄王妃也倒了一杯。
襄王妃接过了茶,道:“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人家,谁府上没几个收养的孩子?可养出个能御兽的,就你们家是独一份儿。往后,京城里办什么大事、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谁不得先请你们家长宁侯府坐镇?那头老虎往那儿一蹲,什么事都能镇得住。”
这话说得敞亮,旁边几个夫人都跟着点头。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往后怎么跟长宁侯府走近点,总好过得罪了那头老虎。
男宾那边的人也慢慢围过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先冲着陆昭衡拱了拱手,又往老虎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啧啧道:“昭衡兄,你这福气也太大了。我这辈子第一回这么近去看老虎。刚才远远瞧着孩子们骑在上面,我还以为眼花了,揉了半天眼睛。”
陆昭衡笑着回了一礼,请他坐下,又让下人拿了个茶盏过来。
草地上的毯子铺得很大,坐十几个人绰绰有余。
孩子们挨着老虎坐着,剥松子的剥松子,啃点心的啃点心。
花颜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举到老虎的鼻子下:“花花吃不吃?”
老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不理她。
花颜也不生气,把那半块糕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
花桓拿草叶子去戳老虎的耳朵,老虎耳朵动了动,甩了一下头,花桓就笑得前仰后合。
赵露诗胆子已经完全放开了,整个人趴在老虎的前腿上,眯着眼睛,像抱了一只超级大的猫。
岁岁坐在旁边,拿手一下一下地捋着老虎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小曲。
陆怀瑾坐在岁岁旁边,时不时看看她的茶喝完了没有,喝完了就叫旁边的丫鬟再倒一杯。
七岁的孩子,照顾妹妹倒是有模有样的。
那边的大人们聊得正火热。
襄王妃在说她们王府上个月办的一场宴席,出了什么岔子,请花想容给出出主意。
瑞王妃在跟杨蜜商量下个月赏菊的事,说要把长宁侯府一家都请上,必须把老虎也带上。
杨蜜笑着答应,回头让露诗找岁岁玩,两个小丫头正好做个伴。
陆昭衡被人拉着问东问西,他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笑,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花想容。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各自端起了杯子,神色如常。
就在这时,大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那蹄声跟赶路的完全不一样。
大伙的说笑声不知不觉就小了,一个个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官道尽头,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正疯了似的朝这边冲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禁卫服,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
禁卫翻身跳下马,满头满脸的汗,冲着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宁侯陆昭衡身上,急忙道:“侯爷!宫里出事了!”
陆昭衡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花想容在旁边放低了茶壶,眼皮跳了跳。
那禁卫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话倒了出来:“礼部侍郎邵贤大人,一个时辰前披头散发闯进宫里,直奔养心殿,在御前告状!
说永安县主纵虎行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还联合了好几个言官,跪在养心殿外,一口咬定要陛下严惩!”
“纵虎行凶”四个字一出来,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花想容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她放下茶壶,陆昭衡眉头一皱:“邵大人怎么说的?”
禁卫抹了一把汗:“邵大人说永安县主仗着御兽的本事,故意驱使猛虎惊吓他,害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丢脸,损害了朝廷的体面。
他还说那老虎差点咬伤他,是蓄意行凶。几位言官跟着附和,说永安县主行为乖张跋扈,妖女惑众,请陛下从严处置,以正朝纲。”
周围一片寂静。
不远处趴着的老虎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了一下眼皮。
四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怀瑾第一个反应过来,抿了抿嘴,把岁岁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花想容站起来,冲着那禁卫点了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
她又转头看向陆昭衡,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
周围的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邵贤和那些言官在朝中本来就很难缠,认准了什么事死咬住不放,如今闹到了御前,还跪在养心殿外,这阵仗,不是闹着玩的。
杨蜜把赵露诗从老虎旁边叫了回来,搂在怀里,低声对花想容道:“你先别急,宫里有陛下在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花想容点了点头。
此时的风忽然变得有点凉了。
与此同时。
皇宫,养心殿内。
殿门紧闭,日光透过雕花窗照进来。
龙椅上的皇帝花连澈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邵贤跪在大殿中央,头上的官帽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头发披散着,眼眶通红。
“陛下明鉴!那永安县主不过四岁,却乖张跋扈到了极点!臣不过是在郊外说了她两句,她便指使猛虎扑向臣!如果不是臣命大,今日就要命丧当场了啊,陛下!”
他说着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旁边还跪着三个言官,都是平日跟邵贤走得很近的。
其中一个姓王的御史沉声道:“陛下,永安县主虽然年幼,可手段狠辣。她不但不知收敛,反而恐吓朝廷命官,往后谁还敢进谏?谁还敢对她长宁侯府说半个不字?”
另一个姓李的给事中跟着磕了一个头:“臣听闻那猛虎体大如牛,乃是山中凶兽,不该出现在京城的郊外。永安县主却将它当作玩物,公然骑老虎,惊吓百姓,震慑官员。如果再不约束,恐怕会酿成大祸啊!”
第三个言官姓赵,比较年轻:“陛下,民间已有传言,说永安县主能御兽,如果她心术不正,后果将不堪设想。臣斗胆请陛下命她交出御兽之法,再查一查她御兽的来历是否清白!”
此话一出,邵贤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花连澈没动。
他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皮微微垂着,看着跪在底下的四个人。
邵贤说的那些话,花连澈一句都没打断,但也一句都没问,就只是安安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