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贤一通哭诉完了,伏在地上等回应,可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任何声音。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照理说,陛下年轻,性子急,听到这种事应该当场拍案而起,叫人把岁岁绑进宫来问罪才对。
可他看了半天,龙椅上那位祖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王御史也察觉出不对劲了,磕了个头接着说:“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如果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到重罚。今日跪在殿外的,不止臣几人,还有七八位同僚。”
花连澈终于开口:“七八位?人还不少。”
就这几个字,没了。
邵贤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偷偷又抬眼,正撞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才让人觉得可怕。
李给事中还在旁边继续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急。
赵言官更是在边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磕了半天,龙椅上那位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邵贤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连抽噎都抽不出来了。
他想不明白,陛下这反应到底什么意思?
生气?不像。不生气?也不像。
可派去城郊传旨的人已经出宫了,这又是真的。
邵贤脑子里转得飞快,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当时在御前告状的时候,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
那几个言官附和得是不是也太快了?万一岁岁那丫头真有什么后手,万一陛下跟她是一伙的,那自己到头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心里开始打鼓,咚咚咚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花连澈终于把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朝旁边站着的太监招了招手。
那太监弓着腰凑过去,皇帝附耳说了句什么,邵贤跪在下面一个字都听不清。
太监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大殿。
邵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皇帝吩咐了什么,可那太监出去的方向,是往宫门去的。
不多时,太监来报,长宁侯一家人都来了,请求觐见陛下。
花连澈想都没想,就准了。
养心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长宁侯陆昭衡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身后跟着的是长公主花想容,微微抿着嘴角。
再往后是陆家的三个儿子。
最后进来的是岁岁。
四岁的小丫头被花想容牵着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
花连澈看着殿中跪倒一片的众人,缓缓开口:“平身吧。”
陆昭衡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臣今日携家眷入宫,是为了将城郊一事向陛下禀明。邵贤邵大人不请自来,当众寻衅,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臣实在不知道,臣那年仅四岁的女儿岁岁,究竟哪里得罪了邵大人,竟然让他如此大动干戈。”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邵贤就按捺不住了。
上前一步,拱手朝皇帝道:“陛下!臣绝不是无事生非!那日臣前往城郊,是凑巧路过。谁知道永安县主纵虎行凶,那头大老虎直接扑到臣身上来!臣受了惊吓。臣以为,此女身怀邪术,如果不约束,恐怕日后会成为祸患!”
他说得唾沫横飞,说得激动,胡须都在抖。
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言官,此刻纷纷出来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给岁岁扣上的帽子越来越大。
恨不得把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说成什么千年狐妖转世。
岁岁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那些大人指着她说话,有些听不懂,但看他们的模样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她悄悄拉了拉花想容的袖子,仰起小脸问:“娘,他们在说岁岁吗?岁岁做错什么事了?”
花想容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道:“岁岁没做错事,是那些大人自己胆子小,被老虎吓了一跳,就要怪到岁岁头上来。”
邵贤和那几个言官听得清清楚楚。
邵贤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哟,邵大人好大的威风啊。”陆怀瑜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抱臂,“我妹妹岁岁才四岁,四岁的小丫头,怎么到了邵大人嘴里,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女了?邵大人扣帽子的本事,可真是高明多了。”
邵贤咬牙道:“陆二公子不要胡言!本官亲眼所见。”
“怎么了?”
陆怀瑜打断他,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哦,我想起来了。那日邵大人吓得两腿一软,当场就……啧啧。”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目光往邵贤裤裆瞟了一眼。
邵贤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煞白,他猛地跳起来,指着陆怀瑜的鼻子:“你血口喷人!本官堂堂朝廷命官,岂会……”
“岂会什么?”陆怀瑜笑眯眯地道,“岂会吓尿裤子?这话可是邵大人自己说的,我可一个字都没提裤子的事。邵大人这么急着否认,莫非是心虚了?”
殿内那几个言官听了这话,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拼命憋笑。
其中一个年轻的言官没忍住,转过头去用袖子捂住了嘴。
邵贤气得浑身发抖,转头朝皇帝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陛下明鉴!陆家二子当众羞辱朝廷命官,简直是目无君上!臣恳请陛下严惩!”
皇帝花连澈自始至终都靠在龙椅上没怎么动,只是挑了挑眉,淡淡地“嗯”了一声,既没说罚,也没说不罚。
他低头看了看站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小丫头见皇帝看过来,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花连澈的嘴角抽了抽,移开了目光。
陆怀瑜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邵贤。
他不紧不慢地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斗胆说句话。岁岁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她骑的那只老虎是臣的父亲从南疆带回来的,温顺得很,比臣养的那只狸猫还乖。
那日邵大人不请自来,惊着了老虎,老虎不过站起来走了两步,邵大人就吓得瘫倒在地,还要怪到一个孩子头上。这个道理,说到天上去,怕也说不通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邵大人一个大男人,被一只老虎吓成那样,这事儿传出去,丢人的究竟是岁岁呢,还是邵大人自己?”
话音刚落,殿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不知是哪个官员“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似的,接二连三地有人低下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连站在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嘴角都往上翘了翘,又拼命压下去。
邵贤跪在地上,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憋笑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满脑子都是那日被老虎吓得瘫软在地的场景。
越想越气,越气越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言官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悄悄缩了回去,不敢多嘴。
皇帝花连澈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昭衡身上。
花想容忽然上前一步,朝皇帝福了一福。
“陛下,臣妇有一事不明。”
皇帝花连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这位长姐。
花想容虽已出嫁多年,可骨子里那股长公主的气势半点也没减。
“皇姐请讲。”皇帝放下了茶盏。
花想容转过头,目光落在邵贤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邵大人刚才口口声声说我家岁岁是妖女,说她会祸国殃民,可据臣妇所知,京城近日街头巷尾都在传,岁岁乃是国师鹤棣大人亲口断言的福星。
邵大人既然对此事如此关心,不如咱们当面把国师请来,问个明白。究竟是福星还是妖女,国师一句话,总比邵大人领着几位言官在这里指天骂地更有说服力,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
邵贤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那几个言官比他反应还大,有人差点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
谁不知道鹤棣是什么人?
先帝在世时就对他十分器重,当今圣上更是对他言听计从。
质疑国师的话,跟直接打皇帝的脸有什么区别?
邵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公主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就事论事,臣也是为朝廷安危着想。”
“邵大人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花想容慢悠悠地打断他,“刚才邵大人那气势,恨不得把岁岁当场定罪,拉到菜市口去砍了。怎么这会儿说到国师,就突然改口了?”
邵贤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不知国师曾说过此女是福星。”
“不知道?”花想容挑了挑眉,看向皇帝,“陛下,这就奇怪了。国师的话向来由宫中昭告,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偏偏邵大人堂堂一个三品官,比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子消息还不灵通?”
殿内又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邵贤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花想容既然敢提出请国师来对质,那就是笃定了国师确实说过那番话。
而且这种话如果没有陛下的首肯,绝对不可能传到民间去。也就是说,皇帝自己也是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那个人。
想到这一点,邵贤的后背全湿了。
皇帝花连澈靠在龙椅,看了看长姐,又看了看满脸冷汗的邵贤。
殿中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终于,皇帝开口了:“既然皇姐提到国师,那就请国师来一趟吧。”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太监总管吩咐了一句,总管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邵贤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身后那几个言官更是面如土色,互相使着眼色想溜走,可皇帝没说让他们走,谁敢动?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花想容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低头替岁岁整理衣领,看不出半点慌张。
陆昭衡站在她身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陆怀瑜靠在柱子旁边,嘴里吹了个口哨,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陆怀琛皱着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一些,可陆怀瑜却当作没看见,甚至还朝邵贤的方向挑了挑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国师鹤棣一进来,空气都安静了。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个官员瞬间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鹤棣走到殿中,朝皇帝微微躬身:“臣鹤棣,见过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还没开口,众人就听见奶声奶气的喊声响起:“鹤棣!”
岁岁蹬蹬蹬地朝鹤棣跑了过去。
她跑到鹤棣面前仰起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胖手就抱住了鹤棣的腿告状:“鹤棣鹤棣,那个坏伯伯说岁岁是妖女!说岁岁会祸国!还说岁岁纵老虎咬他!可是岁岁没有让老虎咬他,老虎那天在睡觉!”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小脸气鼓鼓的,委屈得不行。
鹤棣低头看着她,蹲下,平视着岁岁的眼睛,语气温温柔柔的:“谁欺负岁岁了?”
岁岁扭头朝邵贤的方向一指:“就他!那个尖嘴巴的坏伯伯!”
邵贤被她一指,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鹤棣顺着她的小手看了一眼邵贤,目光淡淡的,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邵贤觉得那一眼像把刀子似的刮了过来,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鹤棣收回目光,又拍了拍岁岁的发顶:“岁岁先去娘亲那里,这里交给鹤棣。”
岁岁乖乖点了点头,蹬蹬蹬跑回花想容身边,被花想容弯腰抱了起来。
小丫头趴在娘亲的肩上,歪着脑袋看鹤棣,眼睛里满满都是信任。
鹤棣站起来,面朝皇帝,又朝众人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邵贤和那几个言官身上。
“永安县主岁岁,乃是臣夜观天象,推演命理之后亲口断定的东殷国福星。她的命格与国运相合,有她在京城一日,东殷便有一日的祥瑞。”
“至于邵大人与诸位言官所说的妖女,臣以为,质疑福星者,就是与妖邪同流合污。”
话音刚落,邵贤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伸出手指着鹤棣:“你血口喷人!本官乃朝廷命官,清清白白,你竟敢说本官是妖邪?!”
身后的几个言官也跟着炸了锅,一个个面色惨白地跳出来,七嘴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