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许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立刻拿起电话，拨给了自己相熟的一家院线经理。
电话那头，对方的语气含糊其辞。
“这个……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上面的意思，我们下面也不好违抗。”
许茉挂了电话，又接连打了好几个。
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这是有人在背后，用资本的力量，对《怨红妆》进行绞杀。
釜底抽薪。
你好评如潮又怎么样？
你口碑炸裂又怎么样？
我不给你排片。
观众想看都买不到票。
一部电影的黄金放映期，就那么一两个星期。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好的电影，也回天乏术。
周应良手里攥着一沓A4纸。
“查清楚了。”
他把那团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纸团滚了两圈，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这帮孙子。”
“十天前，各大院线收到的dcp数字拷贝和排片指导意见里，《怨红妆》的预排片是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啊！”
“按照这个比例，再加上咱们首映的口碑，今天的票房至少能翻五倍。”
“可是今天早上，全变了。”
“百分之八。”
“只有百分之八。”
许茉看着手里的表格，十天前还是百分之二十五，一夜之间被砍掉了三分之二。
“为什么？院线经理脑子进水了？放着好片子不排，去排那个烂得流汤的《蚀骨者》？”
周应良从那堆纸里翻出一张复印件，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青苔娱乐这回是下了血本。”
“资源置换，票房保底，返点补贴。”
“三管齐下。”周应良冷笑一声，“他们跟几大院线签了对赌。”
“《蚀骨者》的排片必须锁死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
“只要院线照做，哪怕片子没人看，空着椅子放空气，青苔娱乐也给钱。”
“这就是所谓的‘票房保底’。”
“除此之外，每卖出一张票，院线还能额外拿到百分之二十的返点补贴。”
“还有资源置换。”
“青苔旗下那几个顶流歌手的演唱会承办权，下一部S级大制作的优先放映权，全都拿出来做了筹码。”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你电影拍得好又怎么样？
你口碑炸裂又怎么样？
我用钱把路给你堵死。
我在门口修一堵墙，哪怕你屋里是金山银山，也没人能进得去。
这就叫“锁场”。
这就叫“控场”。
“怪不得……”许茉喃喃自语，“怪不得我给那些经理打电话，一个个都跟我打太极，原来是早就被喂饱了。”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怨红妆》是文艺片，本来就没有那些商业大片抗造。”
“黄金放映期就这么几天。”
“要是这几天排片上不去，热度一过，咱们就真的凉了。”
许茉把表格放下，脸色难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宋柚开口了，“他们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青苔娱乐的私生子。”
“他们要的是利润。”
“是真金白银的利润。”
“青苔给他们的补贴，确实诱人。”
“但那有个前提。”
“前提是，《蚀骨者》就算再烂，也得有人看，也得能卖得动爆米花和可乐。”
许茉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抓住了什么。
“电影院的利润大头，从来都不是票钱。”
“是卖品部。”
宋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如果一个影厅里，坐满了人。”
“哪怕票价打折，哪怕没有补贴。”
“光是这几百号人买的可乐爆米花，就足够经理笑醒了。”
“反过来。”
“如果青苔包了场，锁了座。”
“影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鬼影。”
“经理拿了补贴是不亏，但也赚不到大钱。”
“更重要的是。”
“这种‘幽灵场’，这种空置率，会直接影响影院在年终考核里的数据。”
“对于那些拿工资和奖金的影院经理来说，这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许茉看着宋柚。
这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做了十几年的经纪人。
跟无数的老板、制片人、院线经理打过交道。
大家都盯着票房分账。
盯着那个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的比例。
从来没人跟她说过，电影院是靠卖可乐爆米花赚钱的。
“你怎么知道？”
许茉忍不住问。
“你也没开过电影院啊。”
“而且现在的电影院，不都是靠卖票吗？”
“那个小卖部，能有几个钱？”在她看来，那就是个搭头。
是给观众解闷的零嘴。
怎么可能比得上几十块钱一张的电影票？
宋柚回答。
“茉姐。”
“你知道一桶爆米花的成本是多少吗？”
许茉摇头。
“玉米粒，加上油，加上糖。”
“还有那个纸桶。”
“算上人工和电费。”
“不到一块五。”
宋柚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
“但是在大堂里，它卖多少钱？”
“八元。”
“甚至十几元。”
“这是十倍以上的暴利。”
“再看可乐。”
宋柚继续拆解。
“糖浆兑水，加上二氧化碳。”
“成本几毛钱。”
“卖十块。”
“这又是几十倍的利润。”
“而电影票呢？”
宋柚走回桌边，指着那张排片表。
“一张票三十块。”
“院线要跟制片方分，要跟发行方分，要交税，要交各种基金。”
“最后落到电影院手里的，不到一半。”
“而且，放电影是有成本的。”
“但是卖品部不一样。”
“那些钱，是独吞的。”
“是不需要跟任何人分的。”
宋柚的声音很轻。
但在许茉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
轰开了她思维里的那堵墙。
是啊。
这么简单的账。
为什么以前没人算过？
或者说，大家都盯着那个光鲜亮丽的票房数字。
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青苔娱乐这招‘锁场’，看似高明。”
“其实有个致命的漏洞。”
宋柚拿起一只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他们花钱买空了座位。”
“制造了虚假的满座率。”
“院线经理拿到了补贴，拿到了票款的分成。”
“表面上看，他们稳赚不赔。”
“但是。”
宋柚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圈。
“鬼是不会吃爆米花的。”
“也不会喝可乐。”
“那些空着的座位，不会产生任何二次消费。”
“对于电影院来说，他们失去的，是利润最高的那一块肥肉。”
周应良一直没说话。
宋柚这番话，听得他热血沸腾。
他是个纯粹的导演。
脑子里装的是分镜头脚本。
关于钱，从来不愁。
媒体天天报导的战报，全是大红字报。
【某某影片首日票房破亿！】
【某某大片刷新影史纪录！】
从来没有一家媒体，从来没有一条新闻会写——
【某某影院今日爆米花销量环比增长百分之二百！】
这听起来很荒谬。
很滑稽，但却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