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赏梅宴。
时值隆冬,英国公府后园的红梅,白梅开得正盛,凌寒怒放,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间早早烧起了地龙炭盆,暖意融融,与园中清冽梅香交织,别有一番富贵雅致。
靖王府的马车抵达时,已不算早。
沈昭澜与柳清珞相携下车,一个端庄大气,身着沉稳的绛紫色云锦袄裙,簪着简洁的赤金点翠头面;一个明丽干练,穿着鹅黄色绣折枝梅的妆花缎褙子,发间一支精巧的累丝金步摇,行动间光华内蕴。
两人并未刻意亲近,但并肩而行时那份自然流露的默契与气度,瞬间便吸引了园中众多女眷的目光。
低声的议论随即在暖阁中蔓延开来。
“瞧,靖王妃和二夫人来了……啧,瞧着气色真好,哪像是府里不安宁的样子?”
“可不是,听说前阵子太妃遇险,王爷和两位爷可是雷霆震怒,周侍郎家说倒就倒了……如今看来,府里倒是更和睦了似的。”
“沈家那位……不是跟王妃娘家闹得不愉快吗?怎么瞧着王妃倒像没事人一样?”
“你懂什么,这才叫气度!到底是王妃,岂会跟那等眼皮子浅的计较?”
也有那等心思活络或与沈家二房交好的,目光在沈昭澜身上转了转,又瞥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小姐说笑,打扮得格外清新娇美的沈慧,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
沈慧今日确是费了一番心思。
一身水粉色银线绣缠枝梅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梅花,耳坠亦是梅花式样,力求在满园梅海中脱颖而出,又不失少女娇俏。
她看到沈昭澜和柳清珞进来,眼神闪过一抹怨毒。
没想到这二人竟也会过来,平白扰她好事。
分明之前这些宴席,靖王府那边从不参与,今儿怎么就偏偏来了。
不过怨归怨,想到沈昭澜那憋屈包的性子,她压根也不放在心上。
随即挂上甜美的笑容,与母亲王氏交换了一个眼色。
沈昭澜与柳清珞先向英国公夫人行了礼,又与其他相熟的夫人们寒暄几句,便选了一处视野开阔又相对安静的暖亭坐下,静静赏梅。
柳清珞这人最会活跃气氛不会让人尴尬,陪在一旁,偶尔低声与她点评几句哪株梅花生得奇崛,或是哪家夫人戴的首饰新颖,气氛闲适。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沈慧挽着王氏,笑盈盈地径直朝暖亭走了过来。
“堂姐,二夫人。”沈慧声音清脆,语气中满是刻意亲昵的娇憨,“真巧,在这里遇到你们。”
沈昭澜抬起眼,神色平静:“二婶,慧妹妹。”
柳清珞也微微颔首致意。
王氏脸上堆满笑,直接走进暖亭,熟络地在沈昭澜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
“昭澜啊,多日不见,瞧着清减了些?可是府中事务太劳神了?虽说你是王妃,可也要顾惜自个儿身子骨啊!”
沈昭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多谢二婶关心,我很好。”
沈慧趁机挤到沈昭澜另一侧,也想去挽她的胳膊,声音愈发甜腻:
“堂姐,上次是妹妹不对,说话没轻重,惹你和太妃生气了。回去后祖母和母亲都狠狠教训了我,我这些日子日日抄经悔过,心里真是懊悔极了!
堂姐你就原谅我吧,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沈昭澜的手臂,身体也贴近,快要倚靠上去。
沈昭澜眉头微蹙,再次侧身避开,语气疏离:“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慧妹妹既知错,往后谨言慎行便是。”
“堂姐……”沈慧泫然欲泣,又是那受了委屈的模样,手上却暗中加了力,非要拉住沈昭澜不可,甚至借着衣袖的遮掩,用指甲在她腕上轻轻掐了一下,“你就这么狠心吗?咱们可是嫡亲的堂姐妹啊!”
沈昭澜腕上一痛,脸色微沉,猛地抽回手,力道让沈慧踉跄了一下。
王氏见状,连忙扶住女儿,脸上笑容淡去,语气带着责备:“昭澜,你这是做什么?慧儿诚心认错,你就算心里还有气,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啊!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们这边的动静虽不大,但拉扯推拒的动作和略显拔高的声音,已经引起了附近一些女眷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交谈,目光探究地望过来。
柳清珞见状,起身挡在沈昭澜身前半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二夫人,沈小姐,王妃今日是代太妃前来赏梅赴宴,与诸位夫人叙话乃是正事。
二位若是有家常话,不妨改日再叙?莫要搅扰了王妃雅兴,也免得让主人家为难。”
她有意点明沈昭澜的身份和来意,暗指王氏母女不识大体。
王氏被柳清珞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又不好真坐实了,只能讪笑着说起软话又缠烦起沈昭澜,打定心思让她今日不好过。
也就在这时,前院传来通传声,道是靖王萧衍到了。
男宾们多在另一处更大的暖阁聚集,英国公亲自作陪。
萧衍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眉目冷峻,身姿挺拔,在一众富态文雅的宾客中,如寒梅般卓尔不群。
他军务繁忙,也不喜这种宴会,从不应邀。
若非母亲派人来说,他才不会过来。
本想与英国公及几位兵部老臣略谈几句便走,因此并未留意女眷这边。
然而,他刚与英国公说了没几句话,目光无意间掠过连接两处暖阁的曲折回廊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回廊那头,梅树掩映的暖亭中,他的王妃沈昭澜正静静坐着,侧颜沉静。
而她面前,站着两个人。
正是沈家二房的母女。
那沈慧笑得一脸甜腻,拉扯着沈昭澜的手,嘴里说着什么,沈昭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脸色虽未大变,但眉宇间那份疏离与冷淡,萧衍隔得远都能感受到。
王氏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也在说着什么。
周围已有不少女眷停下交谈,状若无意地看向那边,眼神各异。
沈昭澜独自面对娘家婶母和堂妹这看似亲热实则难缠的架势,竟显得有些孤立。
萧衍的眉头瞬间锁紧。
他记得母亲提过,沈家对昭澜并不慈爱,上次镇国公府之事更是过分。
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沈家二房又做出这副姿态,是想逼昭澜当众与她们和好,坐实之前是昭澜小气?还是另有所图?
瞬间,不悦夹杂着隐隐的心疼涌上心头。
他知道沈昭澜不是软懦之人,眼前这种无力招架的模样多半是对着娘家人不想闹的太难堪,她向来识大体。
可那是他的王妃,靖王府的女主人,岂容旁人如此纠缠逼迫?
尤其还是在她自己的娘家人面前受这等委屈!
他正欲抬步过去,却听身边英国公笑道:“靖王可是瞧见王妃了?王妃与令妹真是好气度。”
英国公也看到了那边情形,只当是寻常亲戚寒暄。
萧衍压下心头不快,对英国公略一颔首:“国公见笑。”
他心念微转,此刻自己若直接过去,未免显得小题大做,且可能让昭澜更难应对。
但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镇国公沈巍到了。
他亦是刚从京郊大营赶回,风尘仆仆,因与英国公有旧,特来赴宴。
他一进园,目光习惯性扫视,自然也一眼看到了暖亭中的女儿沈昭澜,以及正围着她说话的弟媳王氏和侄女沈慧。
沈巍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上次营中与萧衍的冲突言犹在耳,他回府后也确实训斥了老母亲和弟媳,勒令她们安分。
可眼下这情景……
王氏和沈慧那过于热络甚至带着点逼迫意味的姿态,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还有女儿那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这一切,让沈巍心头火起,更涌上一股难言的愧疚。
他这个父亲,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连女儿在宴会上,都要被自家人如此围堵?
沈巍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往男宾暖阁去,反而转向了暖亭方向。
他身形高大,久经沙场,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暖亭中,王氏还在撺掇着沈慧拿软话装可怜,话里话外在给沈昭澜难堪,,眼珠一转,瞥见男宾那边似乎有人过来,立刻推了推沈慧。
沈慧见状,赶忙又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矫揉造作道:
“堂姐,二夫人,我,我真是知道错了……你们别生气,我这就走,不惹你们烦心……”
说着,竟挤出两滴眼泪,作势要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这番做作姿态,让柳清珞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昭澜更是觉得疲惫又厌烦,正欲开口让她们自便,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弟妹,慧儿,你们在此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