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老二,你是说,日后我们兄弟,当同心协力?”
萧彻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我想了想,兄弟之间有些口角之争实属正常,但在大事上,不该再互相拆台,让人看了笑话,钻了空子。”
萧煜在一旁,没有插言。
大哥和二哥之间多年的心结,并非三言两语能化解。
但此刻,两人能这般平静地对话,已是不易。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父亲在世时,常在营中教导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称职,这些年忘了。”
萧彻垂下眼眸。
父亲他压根没见过,兄弟三人各有天地,也渐生隔阂。
加上母亲从前偏颇和挑唆,嫌隙日深。
“往事已矣。”萧彻端起茶杯,向萧衍示意。
“大哥,日后府外之事,还需你多担待。府内我会与母亲,大嫂弟妹一同看顾。”
萧衍看着他那杯茶,又看了看萧煜,终于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萧煜见状,亦举杯。
杯子碰撞,三个的关系也缓和了些许。
饮尽杯中茶,萧衍道:“军中已稳,但近来边关小动作不断,恐非偶然。
老二,你生意场上消息灵通,多留意些与北狄有关的商队动向。
老三,你在翰林院,也多看看边关奏报和舆情。”
萧彻和萧煜同时点头:“明白。”
兄弟三人又就着边关局势,朝中动向简单交换了些信息和看法。
虽谈不上多么热络默契,但至少,他们开始为了同一个家着想。
苏晚从柳清珞的撷芳院出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与二儿媳一番深谈,不仅敲定了数款新香料的配方和推出计划,更让她对这位聪慧果决的二儿媳多了几分欣赏。
柳清珞在管家理事和经营上的天赋,远超她预期,更重要的是,她看得清大局,在靖王府危难之时,能沉得住气,配合行事,里外照应得宜。
“二奶奶说了,之前受影响的几家铺子,这几日客流已恢复大半,尤其是咱们的凝香斋,因着宫里赏赐的消息传开,那些观望的贵眷们又都回来了,还多了不少新客打听新香。”
青禾跟在苏晚身侧,低声禀报着柳清珞方才提到的生意近况。
“二奶奶按您的意思,已将雪中春信和金秋桂露两款新香的样品制出来了,说是请您得了空再过目定夺。”
苏晚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清珞办事,我是放心的。香料之事不急,让她先紧着府里日常和外面铺子周转。新香推出,要选个合适的时机,营造些声势才好。”
经历了这次风波,她更明白低调赚钱,高调做事有时也需要技巧。
靖王府刚得了赏赐,正处在风口,推出新东西太急反而不好。
主仆二人说着话,穿过花园,往苏晚自己的院子走去。
经过暖阁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虽听不真切,但语气平和,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笑。
苏晚脚步微微一顿。
青禾会意,轻声道:“太妃,是三位爷在里头喝茶说话呢,进去有一阵子了。”
苏晚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三个身影围坐桌旁喝茶说话,心口蓦地一暖。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
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对青禾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离开。
转过身,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苏晚心中夜在想事。
经此一事,三个儿子表面上暂时放下了成见,为了家族安危站到了一起。
但她明白,那些深埋在兄弟三人心底的隔阂委屈,乃至怨怼,都还在,只不过是被暂时掩盖了而已。
如今外患暂除,若她不做些什么,那些心里的阴影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因为新的事再次爆发。
原主造的孽,留下的烂摊子,她得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不仅要让他们兄弟和睦,更要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母亲,是爱他们的,是从心底里在乎他们每一个人的。
那么,三个好大儿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呢?
苏晚一边走,一边在记忆中仔细搜寻。
结合这段时间的观察,渐渐也有了想法。
老大萧衍,早早跟随父亲靖王习武从军。
父亲战死后,他独自撑起边军,压力如山。
而原主呢?非但没有给予长子应有的支持和慰藉,反而因他常年在外性情冷硬,不像两个弟弟那般能任意揉捏而多有不满和挑剔,常抱怨他不懂体贴母亲。
他不好容易从边境回京,她又常以孝道拿捏,还常被打压不如兄弟孝顺,导致萧衍越发抗拒疏离。
他需要的是母亲对他责任和付出的看见与心疼,对他这个儿子的在意。
老二萧彻,自幼聪慧,善经营,是打理家业的能手。
但原主一方面依赖他赚钱支撑王府偌大开销和她的挥霍,另一方面却又看不起商贾之事,觉得上不得台面,对他缺乏尊重,动辄斥责其心思狡诈。
萧彻的心结,在于付出不被珍视,才干不被认可,情感需求被漠视。
他需要的是尊重,是肯定、是母亲对他选择的接纳和支持。
虽然她已经改了很多,但他心思多,心结也不易解,得让他真切感受到才行。
老三萧煜,读书好,性子静,走的清贵文官路子。
原主常说嫌弃他读书就读了个,嫌他没用,甚至因姜苒身份敏感、性格清冷而迁怒,导致萧煜在家庭关系中左右为难。
萧煜的心结,在于被工具化,情感需求被忽略,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的疲惫与无力。
他需要的是理解、是关怀、是母亲对他处境和内心的体谅。
之前她也做过些努力,但到底只是被动性的,现在该主动一些了。
儿子们心结能慢慢解开,她们母子四人才能真正交心相处,才不会有外人趁空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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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晚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萧衍幼时爱吃的菜,又温了一壶他父亲在世时也常喝的北境烈酒烧刀子。
她没让青禾去请,而是自己亲自去了萧衍的书房。
萧衍正在院中练剑,见到苏晚进来,他收势而立,有些意外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苏晚笑着示意身后端着食盒的丫鬟,递给他一张手帕,“让她们摆到屋里吧,你练了一身汗,擦擦,陪母亲吃点东西,说说话。”
萧衍看着母亲温和的笑脸,又看着那方手帕,心突然一动。
他默然点头,接过帕子将剑收起来,随意擦了两下,悄悄捏紧在手里,引着苏晚进了书房。
饭菜摆好,酒也斟上。
苏晚挥退了下人,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衍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晚开口第一句话,便让萧衍执筷布菜的手微微一顿。
“儿子不苦。”萧衍放下筷子,垂眸,语气平淡。
“怎会不苦呢?”
苏晚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你父亲去得早,把那么重的担子,那么大的家业,都留给了我们孤儿寡母。
我这个做母亲的,从前是真的糊涂,不仅没能帮你分担,还总给你添堵,觉得你性子冷,不贴心,说过不少混账话。”
萧衍猛地抬头,看向母亲,不知道母亲这次再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母亲……”
“你听我说完。”苏晚摆摆手,神色坦然中也夹杂着愧疚。
“是母亲错了。你从小就像你父亲,重责任,有担当,寡言却心热。
北境苦寒,战事频仍,你从前那么小一人独自与你父亲在那里撑了这么多年,保境安民,维护着靖王府在军中的根基。
这份辛苦,这份功劳,母亲从前视而不见,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是母亲对不住你。”
她端起酒杯,对着萧衍:“这杯酒,母亲敬你。敬我儿戍边卫国,如今守卫京城安危辛苦,也敬我儿担下整府重担辛劳。”
萧衍看着母亲真诚的目光,听着那些他从未想过能从母亲口中听到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端起酒杯,与母亲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母亲言重了,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况且儿子做的还不够好,谈不上辛苦。”
他从前也想让母亲说他杀敌勇猛,卫国忠心,可从来得到的都是讽刺与嫌弃。
他以为自己早不需要母亲的认可了,可如今亲耳听到母亲这番话,心里依旧会觉得又痛又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晚放下酒杯,温声道。
“这次的事,也多亏你在军中稳住局面,拿到关键证据。衍儿,母亲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心里也累。
以后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扛着。
家里还有你弟弟们,还有母亲。
虽然我们未必能帮上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