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推理的办的如何了?”
“百姓间,如今的议论风向为何?”
谢令忽然转了话题,让胡夏明的思路有些跟不上,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还算顺畅的回了话。
“起初,大家不太能够理解,觉得官府与回春堂有所勾结,收了好处。”
胡夏明没有说,当时还有愤怒上头的人,朝他脸上砸了个臭鸡蛋。
也就是因为这个臭鸡蛋,倒是让那些人安静了些。
实在是……
跟县官老爷贴脸开大,还砸臭鸡蛋,按律可斩。
当时,那些衙役们都已经齐齐拔刀,守在胡夏明跟前儿,高喊“保护县令大人”了。
这谁还敢不消停?
再不消停,怕是那刀就要砍到脑袋上了。
归根结底,到底不是自家的事儿,他们生气归生气,愤怒归愤怒,同情归同情,也是为那八个受害的人家振臂高呼过了,已经很是够意思了。
实在不必把自己的命搭上。
没看见刚刚丢臭鸡蛋出去的人,已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吗?
胡夏明想到当时混乱的情景,轻咳了下,含糊着一笔带过不提。
“后来经过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游说,大家也就理解了、明白了。”
“再后来,有县学的几个学子结伴过来,说出了这段时间发生的八起命案,其中的诸多蹊跷之处。”
“众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到这会儿,已经是开始人人争先恐后,想要再寻到新的线索,领取赏金。”
“再之后,百姓们大多对回春堂可能是被冤枉的这事儿,接受良好,冯大夫就说服了其中两家人,当众尸检……”
后面的事情,与谢令之前推算的差不多。
胡夏明细细说着,又不由得生出担忧:“如今,回春堂虽然还没有恢复营业,大家也还是不太敢再请冯大夫跟她的徒弟瞧病,抵触的情绪却没有先前那般强烈了。”
“只是,因为当众尸检的事儿,不少的人都看见了那咒蛊……”
他抬头偷瞄了眼谢令:“眼下瞧着倒是还算风平浪静的,可下官心里头,始终存着一份担心。”
见谢令示意他继续往下说,胡夏明才接着道:“城中喝过药茶的人,不在少数,连衙门都几乎人人喝过,若是问题真的出在药茶上,等案子完全水落石出的那天,可能会引起百姓们的恐慌。”
“到时,生死当头,可能会生出事端来。”
尤其人多积聚,恐会有踩踏事故。
胡夏明在心里小心斟酌着用词:“大人可否能够告知,城中究竟有多少百姓,是如那两个衙役一样,同样中了咒术,命不久矣?”
他其实更想问问谢令,能不能给全城百姓都做一场法事,驱魔驱邪什么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不确定,这样的请求会不会太过分,能不能说出口。
谢令却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中了咒术。”
她神色平静的胡诌:“想要分辨出城中百姓是否有中咒术,须得当面查看才知。”
“临县虽小,人口也不算多,可饶是如此,以我一人之力,想要逐一辨别清楚一县之人是否全部安好,也要花费许多时间。”
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忧愁。
“若真如胡县令所担心的那般,只怕那些排队在后面的百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恐慌。”
“到时怕是更容易生出乱子。”
胡夏明不由得着急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谢令却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个问题:“胡县令如此爱民如子,是为何?”
这话问的突然,也实打实的,问住了胡夏明。
“为何……”
他想来想去,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
好像一切就该如此似的。
“我、我也不知道为何。”
谢令笑了,摊开手,掌心很快就多了一卷竹简:“这是一卷比较适合画妖修炼的功法,你拿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传信问我。”
说着,她随手抽了张黄纸出来,折了几下,叠成纸鹤,金光闪过,纸鹤瞬间像是活过来似的。
“它会帮你传信的。”
胡夏明懵懵的接过竹简和纸鹤。
“至于你所担心之事儿,或许,等两天后,带着人前去林家,便可化解。”
“林家?仁心药坊那个林家?”
“嗯。”
胡夏明呆呆的,虽然不懂为何,但乖乖应了。
“是。”
而后他低头看着竹简,小心翼翼的摸了几下,犹豫片刻,不大确定的开口问:“您、您不杀我了吗?”
谢令看着他,没说话。
胡夏明更紧张了些,捏在竹简上的手,下意识用力。
“我、我会好好修炼的。”
他想来想去,觉得谢令应该不是不杀他,是不想欺凌弱小,所以教授他修炼的功法,等他厉害些了再杀。
嗯,一定是这样的!
谢令正想说什么,挂在腰间的玉版纸,突然飞出来,飘在她面前。
她轻皱了下眉,掐指一算。
片刻后,脸色顿时变得严肃。
林家,出事儿了。
她看向胡夏明:“怕是不需要等两天后了,现在就可以去缉拿真凶。”
胡夏明先是一愣,随后明悟:“是林家?”
谢令点头。
-
此时,林家。
自昨夜开始,林家人就感觉阴风阵阵的,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就已经就寝了。
此时却不知为何,身在院中。
说是院中,似乎也并不十分准确。
四周雾蒙蒙的,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林老爷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值守的家丁,不由得发怒。
“岂有此理,一群疏忽懒怠的家伙!”
“明日,定要叫管家赶走这些狗杂种。”
他骂骂咧咧的往前走,忽然趔趄了下,不知绊到了什么,险些摔个狗啃泥。
“该死的,今日是哪个当的值!院子里这么大的绊脚石,都瞧不见的吗?害得老爷我摔跤……”
林老爷咒骂着回头,想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险些把自己给绊倒。
结果却看见——
一张灰白的脸,怒瞪着眼圈青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老爷当时就“嗷”的一声,吓昏过去。
男鬼:……
完全没有任何发挥的机会。
林家其他人,也没有好多少。
都是一见到鬼,就“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唯一一个坚持久些的,反而是林回春。
来找他的男鬼,他曾经见过。
就在衙门的停尸房里。
是回春堂治死的那八人中的其中一人……
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人,而是鬼以后,林回春也晕了过去。
等林家人再次醒来时,又看见了那一张张鬼脸,又“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如此反复醒了晕,晕了醒的过了一天一夜……
林家人是如何想的没人知晓,来上门索命的鬼们,已经完全没了耐心。
反正那位大人说了,如何都行。
只要不闹出人命。
于是,几鬼分了分工,各自找了人附身,互殴。
他们占据着林家人的身体,互相打起来没有痛感,倒是硬生生的,把林家人给疼醒了过来。
林老爷看着林回春一拳头砸在自己眼眶上,暂时恢复身体控制权的他,“嗷”的一声痛叫以后,怒斥:“孽障,你在干什么!你要弑父不成?”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
林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在林回春挥舞着柴刀,一刀砍掉他脑袋的时候。
看着自己没了头颅的身体,林老爷的身体,满是不可思议。
他愤怒、惊恐、迷茫,最后蹦跶蹦跶着,想要跳回到身体上去。
等等,他为什么要跳回到身体上去?
看着自己都已经是颗脑袋了,却不仅没死,反而在朝着身体蹦跶过去,林老爷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嗷”的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随后感觉脖子断口的位置,有些滋滋啦啦的声音,渐渐的开始感觉到热,他又惊恐的醒了过来。
而他——
此时正在油煎烹炸。
林老爷:……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
林老爷害怕的又开始蹦跶。
……
胡夏明带着人来的时候,终于从噩梦中挣脱的林家人,哭天抢地的跑到他面前,哀嚎刚刚的经历。
全是听着就骇人的酷刑。
众人:……
林家人这是疯了吧?
说什么胡话呢?
“大人,你要救救我啊!赶跑那些鬼东西,快赶跑他们!”
“我又不是故意害死他们的!”
“是他们自作孽!”
“要不是他们一个个领了我仁心药坊的药茶,却不来支持我仁心药坊的生意,反倒去了回春堂那个贱人处,他们也不会死啊!”
“是、是他们背誓在先,才会遭了报应,不关我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啊……啊啊啊,他们又来了,走开、走开,不要过来啊啊啊,我不想下油锅,别切我的舌头,啊,我的屁股,救命、救我啊大人!”
众人只见林老爷四周空荡荡,并没有其他人,再看他一会儿拉着自己的舌头,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来回的做切割动作,一会儿又捂着屁股嗷嗷叫,过一会儿又“嗖”地跳起来,然后趴在地上,更加觉得他是得了失心疯。
只是——
“这林掌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害死人的,不是回春堂的汤药,而是仁心药坊的药茶?”
“乖乖,你可别吓我,我每天可是雷打不动的去布施茶摊领药茶。”
“说的好像谁不是一样。”
那边,林老爷还在“呜呜嗷嗷”的一边嚷嚷着“走开走开”一边像是被鬼抓住了似的,拼命用力想要挣脱。
只是已经抽丝剥茧,推理出仁心药坊布施的药茶,极有可能是有毒,会害命以后,已经没有人会去同情在意林家人究竟是真的亏心事儿做多了撞见鬼,还是失心疯了说胡话。
尤其是——
“害了人性命的,竟然是仁心药坊的药茶?那林回春怎么还有脸,招呼咱们大家伙儿,日日去回春堂找茬儿?”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林回春从前被林家人所不喜,是冯大夫把他捡回了家,给他饭吃,还教会他医术,如今咬起恩人来,可真是毫不手软,这不妥妥的白眼狼吗?”
“冯大夫仁心仁善,却是救了一条毒蛇。”
如今众人再旧事重提,骂的都是林回春。
甚至有人提及往昔——
“何止是现在,你们怕不是忘了,林回春这头白眼狼,可不止一次坑害冯大夫!当初,林家把他赶了出来,摆明就是想要他冻死外头的,是后来看见冯大夫把人给养的极好,又争着抢着的要把人给要回去,还冤枉人家冯大夫是拐子,告到衙门去了,就这,那姓林的小贼,都没有出来帮着冯大夫说一句话,证明清白。”
“原来这狼心狗肺的心性,是打小就有的。”
“可不是吗?”
“当初治死人的明明是林家,结果林家为了免责,硬说是林回春的师尊教错,才会让病人死了,想要让冯大夫背锅,当时,林回春也是一声没吭,默认了。”
林回春站在林家诸人中,听着四周对他的攻击谩骂,心头恍惚。
他原来……是如此的可恨吗?
可这些人,当初不也帮着林家骂师尊骂的很大声吗?
哪怕师尊证明了清白,他们也时常在背后议论,师尊定然是因为与县令大人有见不得人的身体交易,被偏袒了。
怎么如今,却又换了一套说辞,骂起他才是罪魁祸首了?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害死那八个人的,分明是父亲、大兄、二兄……
是他们!
他们嫉妒回春堂的生意好,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是会首选回春堂,看都不看仁心药坊。
所以、所以才日日诋毁师尊,说她身为女子,却招摇过市,指不定背地里是干的什么龌龊营生,笼络人心,往后定会败坏他们这些正经医者的名声,可恶至极云云。
说的多了,家中后院的水井边儿,不知为何,突然长出一棵山腊梅树。
再后来,父亲与大兄就发现,这棵山腊梅树的叶子,比寻常的山腊梅树叶子,药效更好些。
摘取后炮制成药茶,人喝完以后,精神百倍,疲惫全消。
再后来,山腊梅突然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