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心理卫生科的病房,比普通病房更显安静,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窗户装有防护栏。安素躺在病床上,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静脉。
安国康和林素玲是后半夜赶到的。
一路的焦灼、惊恐和舟车劳顿,让两人看起来瞬间憔悴了许多。
林素玲看到女儿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手臂裹着纱布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安国康紧紧扶住。她扑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她。
主治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医生,姓赵。
他将安国康和林素玲请到医生办公室,详细说明了情况。
“安素同学被送来时,左前臂锐器割伤,已缝合,目前无感染迹象。但核心问题是她的心理状态。”赵医生调出安素的部分病历,由校方李老师紧急提供摘要,以及S市陈医生远程传来的部分历史资料,语气严肃,“她有明确的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病史,长期接受心理治疗和药物干预。这次是受到强烈的外界刺激,看到好友被欺凌,在暴力场景下导致急性应激发作,创伤记忆被彻底激活,引发了严重的自伤行为。这属于心理危机,需要立刻进行危机干预和强化治疗。”
“医生,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她这个……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林素玲声音发颤,一连串地问。
“从医疗角度,她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身体伤口在愈合。但心理创伤的修复是漫长过程。”赵医生耐心解释,“我们目前的方案是:第一,调整和强化抗抑郁及抗焦虑药物治疗,快速稳定情绪,降低再次自伤的风险。第二,在药物起效、她情绪相对稳定后,立即开始密集的心理治疗,处理这次被触发的创伤记忆,并加强应对技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支持性强的环境。短期内,她不能再承受任何刺激和压力。”
“那……要住院多久?”安国康哑声问。
“建议至少住院观察治疗一周。这一周是关键期,我们需要密切监测她的药物反应、情绪波动和自杀风险。一周后,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出院,但必须坚持门诊治疗,并且身边必须有可靠的家人或朋友24小时看护,绝不能独处。”赵医生看向他们,“你们是她的父母,是治疗中最重要的支持力量。这一周,最好能全程陪伴。”
安国康和林素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痛苦和为难。
安国康是初二老师,虽然不像初三那样冲刺,但教学任务和班主任工作极其繁重。而林素玲,是S市一所重点初中的初三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距离中考只剩下两个多月,正是最吃紧的时候,全班几十个孩子的未来压在她肩上,她几乎无法请长假。
“医生,我们……我们都是老师,她妈妈带初三毕业班,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请假实在……”安国康艰难地开口。
赵医生表示理解,但态度明确:“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孩子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一周,至少要有至亲陪护。之后,如果确实无法长期留下,也必须安排好绝对可靠的替代支持系统,并且患者本人必须签署‘不自伤契约’,配合治疗。我们需要评估她出院后的安全风险。”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安国康和林素玲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们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相对无言。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需要他们寸步不离的女儿,一边是教室里几十个眼巴巴等着他们、面临人生第一次大考的学生。
尤其是林素玲,手心手背都是肉,撕扯般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老安,我……”林素玲捂着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要是这个时候扔下班里那些孩子,我……我做不到啊。可是素素她……”
安国康红着眼眶,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素素这边……我们先请几天假,尽量陪着。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她姑姑过来帮几天忙。学校里……我也尽量调调课。”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安素的姑姑安娜在S市开花店,也有自己的生活,短时间内难以抽身。而他们的工作,尤其是林素玲的,几乎找不到能完全替代的人。
刚好第二天是周五,连着两天周末,安国康和林素玲向学校请了假,日夜守在病房。
安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睡半醒之间,清醒时也很少说话,眼神空洞,对父母的关心只是机械地点头或摇头,吃饭需要人哄着喂几口。
她对手腕上的伤似乎毫无感觉,有时会长时间地盯着天花板或窗外发呆。
这种沉默的脆弱,比哭闹更让父母心碎。
看到安素这个样子,林素玲就揪心的疼,这让她想起最初安素因为割腕住院时的样子。
她已经偷偷躲去卫生间哭了好几次,又不敢在安素面前表露分毫,怕再给她增添压力。
元汐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点水果或清淡的粥。
他看着安素的样子,心揪得生疼,但在她父母面前,他尽量表现得沉稳可靠,帮忙处理一些杂事,和医生沟通。
苏小暖、端木祺和江海舟也常来,但安素很少回应,她们只能放下东西,说几句鼓励的话,默默离开。
严苏来过一次,是来处理慕婉婉事件的后续——需要安素或其监护人签字确认一些材料。
他看到病房里的情景,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材料交给安国康,并简短告知:“事情在处理,学校会公正处置。”
他离开时,在门口与元汐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几天后,安素的情况在药物作用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改善。
她清醒的时间稍长,能进行简短的对话,虽然依旧情绪低落,但那种完全空洞麻木的感觉减轻了些。
她甚至主动问起苏小暖脸上的伤好了没有。
林素玲的假期到了极限,学校领导一天几个电话催问,班里孩子的家长也焦虑不安。安国康的课也堆积了不少,能调的课已经调完了。
两人在病房外,再次面临痛苦的抉择。
最终,在又一次与赵医生深谈后,他们做出了决定。
林素玲先回S市,由安国康再留两天,等赵医生评估一周住院期满后,如果情况允许,安素可以暂时回学校宿舍,但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签署安全协议:安素必须承诺不再自伤,有任何自伤念头立即联系苏小暖、元汐或医生。
二、24小时看护:在安素父母无法在场的日子里,由苏小暖、端木祺、江海舟三位室友排班,确保安素在任何时候都不单独处于密闭空间超过极短时间,如寝室、厕所等,尤其夜晚必须有室友清醒陪护,初期甚至可能需要轮流守夜。
三、密切医疗联系:安素必须按时复诊、服药,并增加与校心理咨询中心李老师的见面频率。赵医生会与李老师保持沟通。
四、紧急联系人:元汐和苏小暖作为紧急联系人,安素父母与他们随时保持联系。
五、父母周末往返:安国康和林素玲承诺,只要周末没有极端特殊情况,一定轮流赶来m市陪伴女儿。
这是一个艰难、充满风险,但结合现实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案。
赵医生反复评估了安素当前的风险:在药物控制下已降低;支持系统:朋友、男友的可靠性,以及她本人微弱的、想要“正常生活”的意愿,她曾表达过“不想落下课”。
最终在安国康签下责任书、并与元汐等人正式谈话后,赵医生勉强同意了若安素情况允许就让她回学校宿舍住。
林素玲在离开前,拉着元汐和苏小暖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小元,小暖,阿姨知道这太难为你们了,太不该了……可是阿姨真的……班里那些孩子,也等着我……阿姨求你们,帮阿姨看好素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也给医生打电话!周末,周末阿姨一定来!”
她又抱住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素素,妈妈对不起你……你好好的,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想妈妈了就打电话……妈妈周末就来,一定来……”
安素靠在她怀里,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妈,你回去吧。我没事。”
安国康也红着眼眶,重重拍了拍元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母亲离开后,病房里似乎冷清了一些。
元汐坐在床边,看着安素安静的侧脸,轻声说:“安素,别怕。以后,我每天都会来。我们一起,慢慢来。”
安素转过头,看着他,许久,眼底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了闪,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天后,安国康也在不放心中回去了S市,离开前对元汐再三叮嘱,如果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一周后,安素出院,回到了315寝室。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安素变得更加沉默,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话很少,行动也有些迟缓,但她坚持每天去教室正常上课,哪怕只是坐在最后面,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的手腕上换了一条新的运动护腕,遮住了下面蜿蜒的伤痕,长袖下的胳膊依旧缠着纱布。
元汐的奔波进入了新阶段:家里、医院、学校以及随时响应安素可能的需求。他消瘦得厉害,但眼神里的坚定从未动摇。
周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儿子肉眼可见的疲惫,对女友事无巨细的操心,以及安素严重的、需要如此严密看护的病情……
这一切,都让最初那份单纯的“喜欢”和“支持”,渐渐蒙上了一层复杂而沉重的阴影。心疼儿子,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开始在她心中交织盘旋。
而苏小暖,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恐惧和自责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照顾安素和完成自己学业上。
她变得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细心留意着安素的一举一动,情绪变化。
她和严苏因为处理慕婉婉事件后续以及偶尔询问安素的情况,联系反而多了一些,虽然对话依旧简洁,但那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战友情”似乎在微妙地增长。
时间,在小心翼翼和隐忍的期待中,滑向四月底。
五一假期临近,安素和父母商量后,决定利用假期回S市,找陈医生进行一次系统的复诊和评估,也让父母能安心一些。
这趟归途,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复诊,更是面对家乡、面对过去、以及面对自己的一次重要旅程。